他死死忍住,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放在身侧的左手,在厚重的呢料大衣掩盖下,死死攥成了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勉强维持着即将溃散的意识。
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处,发出沉重而规律的“哐当…哐当…”声。单调,冰冷,如同送葬的鼓点。窗外的站台开始缓缓向后移动,速度越来越快。长春站那巨大的穹顶、昏黄的灯光、混乱的人影…都在视野中飞速倒退、模糊。
武韶猛地睁开眼!
他挣扎着坐直身体,不顾左肩撕裂般的抗议,脸紧紧贴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目光死死地、贪婪地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景象。伪满国务院大楼冰冷的轮廓、南广场上朝鲜商会歪斜断裂的牌匾(如同滴血的伤疤)…无数熟悉的、刻印着屈辱、牺牲与暗战的街景在眼前一闪而过,最终,视野被那座越来越近、又迅速被抛向身后的哥特式尖顶所占据——大和饭店!
就在列车高速驶过饭店前方轨道的刹那!
武韶的目光,如同扑火的飞蛾,不顾一切地再次投向“樱之华”酒廊所在的大致方位!隔着飞速掠过的建筑、树木和迷离的晨雾,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所有的阻隔!
在那一闪即逝的瞬间!
他似乎看到了!在饭店高层某个巨大落地窗的后面,在那片迷离的、尚未完全散尽的灰暗天光映衬下,一个模糊的、穿着深色军官制服的高大人影,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像,正静静地伫立在窗前!
那身影…是黑泽!
他正居高临下,如同俯瞰棋盘的神只,冷漠地注视着这列南下的钢铁囚车!
目光!
两道目光!
一道来自飞速逃离的囚笼,充满了刻骨的悲怆、无声的誓言和冰冷的决绝!
一道来自高高在上的鹰巢,充满了掌控一切的冰冷、洞悉阴谋的幽深和必杀的宣判!
两道目光,隔着飞速拉远的距离,隔着冰冷的玻璃和迷离的晨雾,在1939年初春长春铅灰色的天空中,如同两柄无形的、淬毒的利剑,于千分之一秒的刹那,完成了最后的、无声的交锋!
没有火花。
只有深入骨髓的寒意。
随即,饭店的尖顶被飞速抛远,彻底消失在车窗外不断变换的、灰暗的楼宇和枯枝之后。
武韶的身体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重重地跌回座椅靠背。他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如同风箱般起伏。左肩的剧痛排山倒海般袭来,眼前阵阵发黑。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浓烈的血腥味,才勉强压制住那几乎冲破喉咙的痛呼和眩晕。
他缓缓抬起右手,颤抖着探入大衣内袋。指尖触碰到那个冰冷、坚硬、带着木质纹理的普通清酒瓶塞。它静静地躺在掌心,像一个沉默的坐标,标记着长春这场生死棋局的终点,也指向上海那片更加黑暗、更加血腥的未知深渊。
他紧紧握住瓶塞。
指尖冰凉刺骨。
掌心滚烫如火。
车窗外的景象彻底变成了飞驰的、萧索的关东原野。枯黄的草甸覆盖着残雪,光秃秃的树木如同伸向灰暗天空的、绝望的手臂。冰冷的铁轨在车轮下无尽地延伸,发出单调而压抑的轰鸣。
“哐当…哐当…”
是车轮碾过铁轨的节奏。
也是心脏在绝望深渊中挣扎搏动的回响。
武韶闭上眼,将那个冰冷的瓶塞死死抵在剧痛难当的左肩伤处。仿佛要用这冰冷的触感,镇压住那即将焚毁一切的火山。
新京,已在身后。
魔窟,就在前方。
而那只承载着三十七个名字的瓷瓶,连同“青瓷”的命运,连同侍者最后的血誓,连同他自己已然坠入深渊的灵魂…都被留在了那片铅灰色的、冰冷的天空之下。
等待审判。
等待救赎。
或者,等待彻底的湮灭。
列车,如同挣脱了锁链却坠入更黑暗深渊的困兽,在初春荒芜的大地上,朝着血色的东南方,发出低沉而绝望的嘶吼,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