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脾气暴躁的年轻警卫甚至猛地站起身,作势就要上前驱赶!
就在这瞬间!
武韶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力量驱动!他猛地从条凳上站起,动作因“剧痛”而显得踉跄笨拙,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旧伤被惊扰”的痛楚和一丝“文人本能”的、对弱者的不忍(表演)。他几步冲到墙角饮水桶旁,拿起旁边一个相对干净的空搪瓷缸,手忙脚乱地从桶里舀了大半缸温水。然后,他佝偻着背,步履蹒跚地、带着明显的“伤痛”迟滞,走到咳得几乎背过气去的老丁头面前。
“老…老人家…喝…喝口水…顺顺…”武韶的声音嘶哑虚弱,带着喘息,将水缸递了过去。他的动作刻意显得笨拙而吃力,递水时手指甚至微微颤抖,仿佛连这点重量都难以承受。
老丁头被这突如其来的“关怀”弄得一愣,剧烈的咳嗽暂时被压制。他抬起浑浊的眼睛,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个脸色惨白、额角贴着纱布、同样显得虚弱不堪的陌生“长官”。那眼神里充满了底层小人物面对上位者时本能的惶恐、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麻木。他下意识地想摆手拒绝,却又被一阵余咳打断。
武韶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机会只有这一瞬!他必须传递出最核心的试探信号!在警卫不耐烦的注视下,在吴队长暗哨可能存在的窥视中!
他保持着递水的姿势,身体因“剧痛”和“虚弱”而微微摇晃。他的目光极其短暂地、如同无意般扫过老丁头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沾着污渍的手,然后迅速垂下眼睑,用更低、更虚弱、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对老人说的声音,含混地挤出几个字:
“…这世道…咳…都不容易…活着…就好…”
“活着…就好…”
这四个字,轻如蚊蚋,却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是试探!是共情!是在这魔窟地狱中,对人性残存火种最隐晦的呼唤!
老丁头浑浊的眼睛里,那层麻木的硬壳似乎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死水微澜般的情绪——是悲凉?是共鸣?还是更深重的绝望?——在他眼底深处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随即,那层厚重的、饱经风霜的麻木迅速重新覆盖上来。他枯瘦的手颤抖着接过水缸,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咕哝声,不知是感谢还是无意义的音节。他低下头,小口喝着水,不再看武韶,身体依旧因余咳而微微颤抖。那眼神,重新变得如同蒙尘的玻璃,空洞,麻木,深不见底。
武韶的心,如同被投入冰窟,瞬间沉入谷底!
没有回应!
没有他期待中哪怕一丝微弱的共鸣火花!
只有深不见底的麻木和恐惧!
那瞬间的波动,是真实的情感涟漪,还是他绝境中的自我欺骗?根本无法判断!
“喂!那个谁!磨蹭什么呢!没事赶紧滚!别在这儿碍眼!”那个暴躁的年轻警卫已经不耐烦地吼了起来,朝武韶挥着手,像驱赶苍蝇。
巨大的失望和更深的绝望如同冰冷的铁钳,狠狠扼住了武韶的咽喉!左肩的剧痛排山倒海般袭来,眼前阵阵发黑!他深深地看了一眼依旧低头喝水、仿佛与世隔绝的老丁头,那佝偻的背影如同一座沉默的、拒绝沟通的孤岛。
他不再犹豫,脸上瞬间堆砌起被呵斥后的惶恐和窘迫,对着警卫的方向仓促地、带着痛楚地躬了躬身,声音嘶哑:“…抱…抱歉…这就走…”随即,他如同真正的惊弓之鸟,右手死死按着左肩,步履更加蹒跚地、带着一丝仓皇和狼狈,几乎是逃也似地冲出了这片弥漫着绝望与麻木的底层泥沼。
走廊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丝病态的清醒,却无法驱散心底那彻骨的寒意。
接触失败。
“侍者”之路断绝。
老丁头那深不见底的麻木眼神,如同最后的判决——在这座魔窟里,信任是比黄金更奢侈的毒药,良知早已被恐惧和苦难碾碎成齑粉!
武韶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剧烈地喘息着,冷汗如同小溪般滑落。破碎镜片后的目光,疲惫、绝望,却在绝望的深渊最底层,淬炼出一种更加纯粹、更加冰冷的决绝!
没有“侍者”。
没有盟友。
没有退路。
只有他自己。
和手中那个…冰冷的、粗糙的、承载着唯一生机的…茶杯!
他缓缓抬起右手,隔着厚厚的大衣,死死按住左肩那如同活物般搏动、灼痛的破口。
指尖冰冷。
伤口滚烫。
他迈开脚步,不再佝偻得那么厉害,步履依旧沉重,却带着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孤绝,朝着自己那间如同囚笼的办公室走去。
有些路,注定只能一个人走。
有些惊雷,注定只能由自己亲手,在这地狱的中心,无声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