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的手僵在半空。他浑浊的目光扫过武韶那痛苦扭曲的脸,又落在地上散落得到处都是的文件上。文件很多,很乱。几张模糊的黑白照片(佐藤与“可疑人员”)、一张精致的咖啡馆订位卡、一封字迹歪扭的匿名信…这些都没什么特别。但老陈那浑浊的、如同死水般的瞳孔,却在触及其中两张纸页时,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收缩了一下!
一张是写满了工整日文批注的档案纸(伪造的“档案补遗”页),页眉处一个模糊但老陈绝对认识的“MH”卷宗编号标记一闪而过!更刺眼的是纸上那醒目的红笔标注:“GH-17目标特征高度疑似…信号源疑似指向虹口三井化工仓库H7区…负责人佐藤弘…疑点!”
另一张,是画满了红蓝标记的虹口区局部地图!那个醒目的红圈,死死套在三井仓库上!蓝色的箭头直指H7区!还有标注着“佐藤弘”的咖啡馆蓝点!以及那条若有若无、却如同毒蛇般将仓库、咖啡馆、闸北连接起来的红色虚线!
“三井”!“佐藤弘”!“GH-17”!“信号源”!“疑点”!
这些词汇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烫在老陈那被训练得如同精密仪器的神经末梢上!
李主任正为“夜莺”逃脱、“内鬼”难寻而震怒!晋辉处长停职,整个76号疑云密布!任何与“GH-17”相关的线索,尤其是牵扯到“三井”这种背景深厚又让76号敢怒不敢言的庞然大物…这绝对是李主任此刻最想看到的、能转移内部矛盾、甚至可能立下大功的“猛料”!
老陈的心脏猛地狂跳起来!浑浊的眼睛深处闪过一丝贪婪的精光!但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木讷、惶恐的表情。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地上依旧痛苦蜷缩、呻吟不止、似乎完全没意识到文件散落严重性的武韶,又迅速扫视了一下空无一人的走廊。
机会!
千载难逢的机会!
“武…武顾问!您…您别动!我去…我去喊医生!”老陈的声音带着刻意的慌乱,他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仿佛只是顺手帮忙收拾残局般,飞快地蹲下身,用他那双布满老茧、沾着墨渍和灰尘的手,动作麻利地、几乎是凭着本能地将散落在地上的文件——尤其是那张带有“MH”标记的档案补遗页和那张画满标记的地图——连同几张照片、订位卡和匿名信,一股脑地、迅速而杂乱地拢在一起!他并没有刻意整理顺序,而是带着一种底层杂役特有的、略显笨拙的匆忙,胡乱地将它们塞回那个袋口豁开的牛皮纸档案袋里!
武韶蜷缩在地上,破碎镜片后的目光透过汗水和剧痛带来的模糊,死死锁定着老陈的动作!他看到老陈那双看似笨拙的手,在触及那张关键“档案补遗”页和地图时,那极其细微的停顿和加快的收拢速度!他看到老陈在塞回文件时,手指似乎“无意”地将那几张最具冲击力的页面(佐藤照片、地图、档案补遗)压在了最上面!他听到老陈那刻意拔高、带着“慌乱”的喊声:“我去喊医生!”
成了!
鱼儿咬钩了!
剧痛依旧如同海啸般冲击着武韶的意识,但他心底却炸开一片冰冷的狂澜!他继续痛苦地呻吟着,身体剧烈颤抖,仿佛随时会昏厥过去。
老陈将胡乱塞满的档案袋匆匆放在武韶身边的地上,那豁开的袋口如同无声的嘲讽。“武顾问…东西…东西给您放这儿了…您…您挺住!我这就去喊人!”他语无伦次地说着,推起他那辆歪歪扭扭的铁皮小车,仿佛身后有鬼追着,脚步慌乱却异常迅速地消失在走廊尽头,方向…直奔李士群亲信秘书的办公室!那袋“无意”中窥见天机的文件,此刻在他心中,已然不再是麻烦,而是通往奖赏、甚至可能改变命运的登天梯!
武韶蜷缩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剧烈地喘息着,破碎镜片后的目光死死盯着老陈消失的方向,又缓缓移向身边那个袋口豁开、露出几张致命文件边缘的牛皮纸档案袋。左肩的剧痛依旧在疯狂肆虐,但他嘴角却极其艰难地、向上扯动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导火索…
已然点燃。
火星,正沿着那贪婪与恐惧交织的引信,向着76号那桶因猜忌而沸腾的烈性炸药,无声而致命地…蔓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