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号顾问办公室的窗户蒙着厚厚一层灰尘,滤掉了魔窟庭院里惨白探照灯的大部分光线,只留下室内一片浑浊的昏黄。空气里弥漫着旧报纸、廉价茶叶和某种陈年木头发霉的混合气味。武韶深陷在唯一一张硬木椅里,后背紧贴着冰冷的椅背,仿佛要从那点坚硬中汲取支撑全身的力气。深灰色的大衣裹着他,像一层浸透冷汗和尘埃的裹尸布。
左肩胛骨深处的地狱之门从未关闭。那柄无形的、带着铁锈棱角的钝器,此刻正被一只无形的手以更缓慢、更残忍的方式搅动着。每一次搅动,都带起一片血肉模糊的剧痛和深入骨髓的冰冷麻痹感。不再是尖锐的炸裂,而是变成了持续的、如同生锈钝锯在朽木上反复拉锯般的折磨。冷汗早已流干,皮肤紧绷、发烫,如同覆盖了一层滚烫的砂纸。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着那片撕裂的领域,带来一阵阵窒息般的眩晕。破碎镜片后的目光疲惫、涣散,空洞地望着窗外那片被分割成方格的、灰蒙蒙的天空,仿佛灵魂已抽离了这具承受着无尽苦痛的躯壳。
然而,在这濒临崩溃的躯壳最深处,在那被剧痛和疲惫反复冲刷的意识核心里,一座无形的精密雷达却保持着绝对的清醒,如同浸泡在冰水中的刀刃,冰冷、锐利地扫描着这座魔窟的每一个细微震颤。
核心电讯能力被肢解!
梅机关的白色封条,如同招魂幡,死死贴在了密码组那些冰冷的德律风根接收机、紫密破译机和控制台上。那些曾日夜不休、如同猎犬般追踪着“夜莺”以及其他无数抗日电波的精密仪器,此刻彻底哑火。象征着76号最锋利獠牙的密码组,连同它的人员、档案、研究心血,被梅机关如同清理垃圾般粗暴地扫进了历史的废纸篓。小林少佐那冰冷的命令——“由梅机关派遣专业人员直接负责”——如同一道铁闸,彻底截断了76号自主监听破译的命脉!短期内,这把指向地下电台的毒刃,已然卷刃、崩断!
地下电台的喘息之机!
这短暂却无比珍贵的“安全期”,是无数烈士用生命换来的,也是他用左肩这片燃烧的地狱、用灵魂在刀尖上起舞换来的!“夜莺”可以重建,其他电台可以调整波长、变更呼号、压缩联络时间…如同惊散的鸟群,在猎人暂时失明时,重新梳理羽毛,寻找更隐蔽的枝头。这“惊蛰”后的死寂,终于不再是绝望的等待,而是蕴藏着新生希望的…真空。
李士群的万丈深渊!
窗外庭院里,偶尔闪过警卫拖着沉重脚步巡逻的身影,那脚步声失去了往日的骄横,带着一种兔死狐悲的惶惑。空气中弥漫的恐惧尘埃里,清晰地烙印着“李主任”的耻辱烙印——三井大楼那九十度的深躬,如同屈辱的图腾,早已在76号每一个角落疯狂传播、发酵!晋辉如同死狗般被拖走的画面,更是彻底击碎了李士群“护犊子”的虚伪面具!威望?那东西如同被梅机关铁拳砸碎的玻璃,散落一地,再也无法拼凑。如今的李士群,只是一条被斩断利爪、困在笼中、因剧痛和恐惧而更加危险的毒蛇!
收获。
用血肉和灵魂浇灌出的、带着浓重血腥味的收获。
但武韶的脸上没有任何喜悦,只有一片被剧痛和巨大消耗掏空后的、深不见底的疲惫与麻木。他知道,这“收获”的代价是什么。军统的绞索,并未因76号的断腕而有丝毫松动。那冰冷油纸包裹的滴血匕首暗记,如同烙印,深深刻在他灵魂的痛觉神经上。
“咚咚咚。”
极其轻微、带着特定节奏的敲门声响起,如同鬼魅的低语,瞬间刺破了办公室的死寂。
武韶破碎镜片后的瞳孔骤然收缩!左肩的剧痛仿佛被这敲门声引燃,猛地窜起一股灼热的火苗!他深吸一口气,那混杂着霉味的空气刺入肺腑,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强行压下,用尽全身力气,极其缓慢地、如同生锈的机器般,从硬木椅中挣扎起身。每一步都踏在虚浮的地面上,左腿如同灌满了铅,每一次移动都牵扯着左肩那片撕裂的地狱。他挪到门边,颤抖着拧开门锁。
门外走廊昏暗的光线下,裁缝那张蜡黄干瘦、如同融化了半边的脸挤了进来。他依旧穿着那件油渍麻花的破棉袄,身上带着弄堂深处特有的、混合着劣质烟草和阴沟淤泥的腐臭气。他没有寒暄,如同一条滑溜的泥鳅,无声地挤进门内,反手轻轻带上门,动作快得如同鬼魅。
“咔哒。”
门锁落下。
办公室内浑浊的空气瞬间变得更加粘稠、窒息。
裁缝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如同两簇在墓穴中燃烧的鬼火,瞬间锁定了武韶因剧痛而佝偻、因疲惫而摇摇欲坠的身影。他嘴角咧开一个极其瘆人的弧度,露出焦黄的牙齿,无声地、带着一种病态的满足感,上下打量着武韶,仿佛在欣赏一件刚刚从火线上抢回来的、破损却仍有价值的战利品。
“啧啧啧…”裁缝发出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咂嘴声,干涩沙哑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刮擦着耳膜,“武大顾问…这模样,可真是…从阎王殿里爬了不止一回啊?”他踱前一步,那股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不过…值!真他娘的值!”
他猛地从破棉袄内袋里掏出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印刷精美的报纸(显然是刚出版的《申报》或类似报刊),看也不看,“啪”地一声拍在武韶面前那张布满灰尘和茶垢的木桌上。报纸头版下方,一行加粗的黑体字标题如同毒蛇般盘踞:
“汪伪特工总部‘乌龙’行动震动沪上!三井物产强烈抗议!梅机关紧急介入平息风波!”
文章内容极尽春秋笔法,隐去了“通共”指控,却浓墨重彩地渲染了76号武装冲击日资企业、非法逮捕日籍职员、焚毁文件的“暴行”,以及梅机关迅速介入、严惩责任人、挽回“日汪合作”大局的“英明举措”。字里行间,充满了对76号无能的嘲讽和对李士群威望扫地的暗示。
“看看!看看!”裁缝枯瘦的手指如同鹰爪,狠狠戳着那行标题,眼中燃烧着贪婪而冷酷的光芒,“李士群这条疯狗!自己把自己的爪子剁了!还当众给日本人磕头认错!晋辉那条老狗彻底完了!76号的核心电讯,被梅机关连根拔起!成了个半瞎半聋的废物!哈哈哈哈哈!”他发出一串压抑却充满快意的低笑,如同夜枭的啼哭,“干得漂亮!武韶!戴老板在重庆,看到这份‘成绩单’,龙颜大悦啊!”
“龙颜大悦…”武韶破碎镜片后的目光扫过那刺眼的标题,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无法掩饰的虚弱,“‘夜莺’逃脱…76号未损根本…戴老板的命令…是削弱…是血…”
“血?!”裁缝猛地打断他,眼中的快意瞬间被一种更冰冷的、如同毒蛇锁定猎物般的审视所取代!他猛地逼近一步,那张蜡黄的脸几乎要贴到武韶因剧痛而扭曲的脸上,浓烈的腐臭味和劣质烟草味几乎让武韶窒息!“武韶!你是在跟我讨价还价?!还是在提醒我…你给共党野鸟报信的‘功劳’?!”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冻风,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戴老板要的,是76号流血!是李士群或者丁默邨身上掉下来的肉!没错!但现在,76号被梅机关打断了脊梁骨!电讯能力废了!李士群成了日本人的笑柄!这难道不是‘削弱’?!难道不是‘流血’?!这结果…戴老板很满意!”
“满意”二字,裁缝刻意加重,如同两记冰冷的耳光。他看着武韶苍白汗湿的脸、剧烈起伏的胸口、无法抑制微微颤抖的身体,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满意。武韶的痛苦和虚弱,正是他此刻最需要的姿态——一条被用得太狠、需要敲打却仍有价值的猎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