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的门在身后沉重地合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如同锁死了最后一丝侥幸。武韶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木质门板,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沿着门板缓缓滑落,最终跌坐在积满灰尘、冰冷刺骨的水磨石地面上。手中那册厚重的《昭和十一年(1936)帝国陆军将官名簿·关东军卷》,如同烧红的烙铁,“砰”地一声砸落在脚边,激起一片呛人的尘埃。
左肩胛骨深处的地狱之门彻底洞开!那柄无形的钝锯在糜烂的骨缝里疯狂地、毫无章法地劈砍!每一次落点都精准地撕开早已不堪重负的血肉和神经,剧痛不再是背景噪音,而是淹没一切的、焚身蚀骨的熔岩海啸!档案室里经年累月的霉味、灰尘味、纸张腐朽的气息,混合着胸腔里翻涌的血腥气,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毒瘴,死死堵在他的喉咙。他剧烈地咳嗽着,破碎镜片后的视野一片血红与黑暗交织的混沌,右手死死捂住嘴,指缝间渗出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粘稠液体。
绝望。
如同冰冷的海水,没顶而来。
他刚刚在死寂的档案室里,如同最疯狂的赌徒,赌上了最后一丝理智和体力,在浩瀚如烟海的卷宗中,搜寻着那名为“竹下健”的日本陆军少将的蛛丝马迹。如同在黑暗的迷宫中寻找一根早已熄灭的火柴。每一份翻动的档案,都牵扯着左肩那焚身的地狱之火,带来一阵阵天旋地转的眩晕和恶心。汗水早已浸透内衫,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终于,在名簿的某一页,他找到了:
竹下健。陆军少将。曾任关东军参谋部第三课(情报)课长。昭和十一年(1936)十二月,调任参谋本部作战部。备注:昭和十六年(1941)三月,因空难殉职(追晋中将)。
空难!殉职!追晋中将!
时间:昭和十六年三月!现在是七月!
时间差!四个月!
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巨大的、近乎虚脱的希望瞬间冲垮了他摇摇欲坠的意志!左肩的剧痛仿佛被这极致的情绪刺激彻底引爆!眼前彻底一黑,身体再也支撑不住!
他瘫坐在地,靠着冰冷的门板,破碎镜片后的目光失焦地望着前方积满灰尘的档案柜阴影。胸腔里翻江倒海,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右手指尖,无意识地触碰到那册摊开的名簿。指尖下,是竹下健那张印刷模糊的、穿着笔挺军装、眼神锐利的面部照片。
一丝冰冷的气息,顺着指尖蔓延。这微弱的希望,瞬间被档案室里那无处不在的、象征着“情报壁垒”的绝望所吞噬!
影佐祯昭!
兵力部署图!
武韶的脑海中,如同最精密的投影仪,瞬间回放出在梅机关顶层那间冰冷如金属胃囊的办公室里,影佐祯昭蜡黄的脸,那双深潭般毫无感情的眼睛,还有那柄被他如同情人般把玩着的、凝着寒芒的青黑色短刀!以及那张被深绿色绒布覆盖、最终在死寂会议室里暴露在惨白灯光下的巨大军事地图!猩红的箭头如同毒蛇的獠牙,狠狠咬向茅山、郎广、天目!
那幅图!那幅锁定了无数新四军战友生死命门的核心部署图!
它在哪里?
武韶破碎镜片后的瞳孔急剧收缩!记忆如同最锋利的解剖刀,疯狂地切割着与影佐有关的一切细节!
影佐的办公室!那张巨大的紫檀木办公桌!桌面光洁如镜,只有那柄短刀、几份文件、一台电话、一个烟灰缸…没有保险柜!至少明面上没有!以影佐的谨慎和老辣,绝不可能将如此绝密之物随意放置!
他随身携带?武韶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图纸巨大,不可能随身。而且,影佐时常走动,甚至去前线视察,图纸不可能时刻在身。
梅机关的机要档案室?守卫森严,层层关卡。但影佐会放心将如此核心的作战计划,交给别人保管?哪怕是最信任的副官?影佐那种掌控欲深入骨髓的老牌特务,绝不会!
唯一的可能——影佐祯昭在梅机关内部,有一个只有他自己掌握开启方法的、绝对隐秘的保管地点!或许是墙壁的夹层,或许是地板下的暗格,或许是某个伪装成普通家具的精密保险柜!位置必然极其隐秘,开启方式必然极其复杂!
物理的壁垒,如同铜墙铁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