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之看了看小孩的舌头,舌尖红,苔白腻。“这是外感风寒夹着食积。”他写方子时,特意把生姜的量减了点,“小孩脾胃弱,太辣的受不住。”又对妇人说,“烧退了就别再裹厚被子,捂着反而不好散热。”
妇人走后,爷爷才开口:“问得不错,连‘烧时怕冷’这点都没漏。”他顿了顿,“以前你总忘了问小孩的饮食,现在知道从‘吐奶’里看出食积,这就是进步。”
陈砚之心里有点热,低头看自己写的方子,字迹确实比以前稳了,问诊的顺序也顺了——先问寒热定表里,再问头身察病位,最后从饮食二便里找细节,不像刚开始那样东一榔头西一棒子。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诊室,进来个穿蓝布衫的老汉,手里拄着拐杖,咳嗽得直不起腰。“小陈大夫,我这咳嗽(问头身),有痰(问痰饮,属衍生),白乎乎的像泡沫,夜里躺平了咳得更凶(问睡眠)。”
陈砚之刚要开口,老汉又说:“我知道你要问啥——不怕冷,就是嗓子痒得忍不住咳;喝热水舒服,喝凉的就犯呛(问饮食);前儿个淋了场秋雨(问因)。”
陈砚之笑了:“大爷您这是把十问歌都背下来了?”
老汉也笑:“听你爷爷说的,我这不是怕你问漏了嘛!”
他提笔写了“小青龙汤”,又加了味“紫菀”。“您这痰是寒饮,小青龙汤能化饮,加紫菀专门治这种泡沫痰,夜里咳得厉害也能缓解。”
老汉走时,爷爷慢悠悠地说:“病人能跟着你‘对答如流’,才是真的信你。”这句话说得轻,却比任何夸奖都让陈砚之觉得踏实。
傍晚收摊前,最后来个学生,说自己总在考试前头疼(问头身),疼起来眼睛都睁不开,还恶心(问饮食)。“每次都是考前熬通宵看书(问因),越疼越想揉太阳穴。”
陈砚之问:“是两边太阳穴疼不?(细化头身)疼的时候怕光不?(衍生问)”
“对对!见光更疼!”
“这是肝火上冲,跟你熬夜熬的有关。”他写了“菊花茶”的方子,“别总靠止痛药,每天泡点菊花喝,考前别熬那么晚——比起药方,这才是治根的法子。”
学生走后,陈砚之收拾着诊具,爷爷在一旁翻今天的脉案,忽然说:“你现在问诊,像模像样了。”他指着李木匠的方子,“知道从‘跳痛’里看出热毒;看小孩时,不忘减生姜量;对老汉,能接住他的话头;对学生,不光开药还说养生……这才是‘问’的真本事,不是照本宣科。”
陈砚之望着墙上的十问歌,纸页被风吹得轻轻晃。那些字不再是生硬的条目,倒像成了朋友——“问寒热”帮他分清虚实,“问饮食”让他摸到脾胃的状态,“问因”总能揪出藏在病后的习惯。他忽然明白,问诊的自信,不是背熟了歌诀,而是知道怎么顺着病人的话往下问,怎么从只言片语里拼出病的全貌,就像爷爷说的:“药是死的,人是活的,把活人问透了,药才能活起来。”
暮色漫进诊室时,他给砚台盖好盖子,心想明天不管来什么病人,他都能稳稳当当地问下去,就像老木匠刨木头,一推一拉都在点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