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急惊风的前兆。”陈砚之心里一紧,又往药包里加了点钩藤,“这药得熬得浓点,喂的时候兑点蜂蜜,娃能爱喝些。回去用温水给娃擦脖子、腋下,别捂太厚,热散不出来更麻烦。”
年轻媳妇千恩万谢地走了,爷爷才慢悠悠地说:“看婴儿病,得把眼睛瞪得像铜铃,一点细节都漏不得。你刚才只看了囟门,没查指纹,这要是耽误了,可不是小事。”
陈砚之点头:“记下了。”他看着爷爷手里的搪瓷缸,里面泡着胖大海,想起去年自己给病人开胖大海,还闹过笑话——把剂量开错了,让病人喝得拉肚子,当时爷爷没骂他,只是默默在脉案本上写了行字:“药如用兵,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不及。”
铜铃又响了,这次进来的是镇上的货郎,挑着的担子还放在门口,竹筐里的拨浪鼓“咚咚”地晃。
“陈大夫,给我弄点治脚气的药。”货郎脱了鞋,露出的脚趾缝里烂得流脓,“跑了这几趟乡,脚闷在胶鞋里,痒得钻心,夜里抓得出血也不解气。”
陈砚之想起爷爷教的方子:“苦参、黄柏、地肤子各15克,煮水泡泡,能止痒杀菌。再给您配点药膏,晚上抹上,记得换双透气的布鞋,别穿胶鞋了。”
“哪能不穿啊,”货郎叹气,“这胶鞋结实,挑担子磨不破。”
“那您垫双丝瓜络鞋垫,”陈砚之从柜角翻出个干丝瓜络,是前阵子晒的,“这东西吸汗,比棉鞋垫管用,我给您剪合适的尺寸。”
货郎看着他剪丝瓜络时专注的样子,忽然说:“前儿我在李家庄送货,听见有人夸你呢,说你给王寡妇家娃治疹子,用艾草煮水洗澡,比药膏管用多了。”
陈砚之手上一顿,想起那户人家——王寡妇家的娃起了满身红疹子,用了药膏反倒更痒,他想起爷爷说的“外治之法,能避药之苦”,就让她用陈艾煮水给娃泡澡,果然三天就消了。
“都是爷爷教的。”陈砚之低声说。
货郎走后,爷爷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缸底的胖大海泡得像朵花。“听见没?”爷爷眼里的笑藏不住,“名声是慢慢攒的,不是靠喊出来的。”他指了指墙上的锦旗——那是上个月张婆婆送的,红底黄字写着“妙手仁心”,字歪歪扭扭的,却是陈砚之最宝贝的东西。
中午的日头烈起来时,药铺里挤满了人。有来拿调理身体的药的,有专门送自家种的蔬菜来的,还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朵野菊花,说是“给陈哥哥当药引”。陈砚之忙得团团转,却没像从前那样手忙脚乱——比如给李大叔抓治腰疼的药时,顺手加了片生姜,提醒他“用黄酒煎药”;给张嫂子开治头疼的方子时,特意嘱咐“别总熬夜做针线活”。
爷爷坐在角落里的竹椅上,看着陈砚之给病人解释药方,看着他把脉时微微皱眉的样子,看着他接过病人递来的黄瓜时腼腆的笑。偶尔有人问:“陈老爷子,您咋不亲自看了?”爷爷就眯着眼笑:“我这孙儿比我强,他知道你们庄稼人干活累,开药时会多放两味健脾的,不像我,年轻时只知治病,不懂顾着你们的力气。”
傍晚收摊时,陈砚之盘点药材,发现甘草和生姜用得最快。他想起爷爷说的“甘草调和诸药,生姜温胃散寒”,这两样都是最普通的药,却最常用——就像日子,看着平淡,却藏着最实在的道理。
锁门时,铜铃又响了,是早上那个年轻媳妇抱着娃回来了,脸上带着笑:“陈大夫,娃不喘了,能睡踏实了!”她怀里的婴儿咂着嘴,小脸红扑扑的,比早上精神多了。
陈砚之看着那张小脸,忽然觉得药铺里的药香,混着巷子里的饭菜香、远处的蝉鸣,还有婴儿的呼吸声,酿成了一种特别的味道——那是让人心里踏实的味道。
爷爷站在阴影里,看着陈砚之给媳妇仔细交代后续的护理法子,悄悄摸出旱烟袋,却没点燃,只是在手里摩挲着。烟袋杆上刻着的“医者仁心”四个字,在暮色里闪着温润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