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之递过油纸,爷爷把艾绒团放在油纸上,又用木槌轻轻砸了砸,压成个圆饼:“把这个贴在肚脐上,外面裹层棉布,再用热水袋焐着,半个时辰就行。”他对老太太说,“艾绒暖丹田,姜末去湿寒,俩放一起,能把肺里的痰慢慢逼出来,还不遭罪。”
老太太摸着艾绒饼,温乎乎的,带着股清香味:“这倒不难闻,比药汤子强。”
“不光不难闻,还管饿呢。”陈守义逗她,“当年闹饥荒,有人就把艾绒混着玉米面蒸窝窝,说吃了抗寒。”
张屠户媳妇笑着往灶房走:“那我得多做点,让我娘白天贴肚脐,晚上当枕头,说不定睡得香。”
老太太被逗得直乐,咳嗽都轻了些:“你这老头子,说话真逗。不像我家那口子,闷葫芦一个,当年追我时,就会说‘我给你捶艾绒暖腰’,别的啥都不会。”
“这就够了。”陈守义往石臼里添了把艾叶,“男人嘴笨点没啥,心细就行。你看这艾绒,得捶得匀匀的,才能暖得透,就像过日子,得慢慢揉,才能合心。”
陈砚之蹲在旁边捶艾绒,听着爷爷和老太太拉家常,突然觉得这晒药场似的院子,比任何诊室都让人安心。阳光落在青石板上,把艾绒照得发白,药香混着灶房飘来的姜味,在空气里慢慢酿,像杯温吞的老酒,喝下去心里暖烘烘的。
张屠户媳妇端着热水出来时,手里还多了个粗瓷碗,里面是刚熬的姜茶:“娘,您先喝点姜茶暖暖,我这就给您贴艾绒饼。”
老太太喝着姜茶,咂咂嘴:“还是你熬的姜茶对味,放了点红糖,不辣嗓子。”
“您忘了?”张屠户媳妇笑着帮她贴艾绒饼,“上次您说姜茶太辣,我就记着了,每次都少放片姜,多搁点红糖。”
陈守义看着这娘俩,对陈砚之说:“你看,治病和疼人一样,得记着人家的喜好,不能一股脑瞎来。就像这艾绒,有人爱干点的,有人爱潮点的,得顺着性子来。”
陈砚之点点头,手里的木槌砸得更轻了,像是怕惊扰了这慢悠悠的时光。他想起归燕堂的晚晴,想起桃花膏里的甜,想起铜哨里的暖,突然明白,所谓医术,从来都不只是药方和银针,更是这些藏在艾绒里、姜茶里、家常话里的体恤——知道她怕苦,就用艾绒代替药汤;知道她怕疼,就用姜茶暖着心窝;知道日子得慢慢过,就把艾绒捶得像棉花,软乎乎地裹着日子往前走。
院外的槐花开得正盛,风一吹,落了满地白瓣,像撒了层雪。陈守义捶累了,坐在板凳上喝茶,看着孙子捶艾绒的背影,突然喊:“轻点砸,别把艾绒砸飞了——这玩意儿金贵着呢,能暖腰,能治病,还能焐热了日子。”
陈砚之应了一声,木槌落下的力道轻了些,石臼里的艾绒慢慢聚成一团,像朵慢慢开的棉花云,在阳光下,暖得让人想眯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