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一路上大多时间都紧紧抓着赵铁柱衣角、眼神惊恐的孩子。
此刻脸上却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辆碾压过来的坦克,好像看到了屠杀他爹娘的那个恶魔。
他不知何时,早已悄悄捡起老王身边的炸药包,紧紧抱在瘦小的怀里。
“大壮!回来!”
老王和赵铁柱同时发出嘶吼,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了一片空气。
大壮没有回头。
他低着头,弓着腰,用尽全身的力气,爆发出与他瘦小身躯完全不相称的速度。
径直冲向那辆正在喷吐火舌,碾压而来的八九式中战车!
他的目标,赫然是坦克履带前端的诱导轮!
坦克上的机枪手显然注意到了这个突然冲出的“小目标”。
枪口略微下压,火舌追着大壮的脚步扫去,打得他身边的泥土砖石噗噗乱溅。
啊——!
大壮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呐喊。
在弹雨中踉跄着,一颗子弹擦过他的小腿,带出一道血痕,他却奇迹般地没有倒下。
他借着前冲的惯性,猛地扑到了坦克左前方!
下一秒,他用尽最后的力量,将怀中的炸药包,死死地塞进了坦克履带与诱导轮之间的缝隙!
然后,他瘦小的身体,紧紧地抱住了那个沾满油污和泥土的金属轮子!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紧接着——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震动了整个南瓜店!
炽热的火焰和浓烟从坦克左侧轰然腾起。
那辆不可一世的八九式中战车猛地一歪,左侧履带“哗啦”一声断裂脱落。
整个车体挣扎了几下,彻底瘫痪在原地。
爆炸的气浪将大壮瘦小的身躯高高抛起,一片火光后,消失不见。
“大壮——!”
赵铁柱发出一声嘶吼,双眼赤红,就要冲出去。
借着这短暂的混乱,老王一把拉住几乎要失控的赵铁柱,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铁柱!带石头走!这是命令!回到上海!告诉队长这里的一切!”
赵铁柱虎目含泪,看了一眼远处那一片血红。
又看了看怀中被吓得呆住的石头。
军人的天职压倒了个人的情感。
他猛地一跺脚,抱起石头,借着废墟和硝烟的掩护,向镇外敌人火力薄弱处决然冲去!
被抱在怀里的石头,终于从巨大的惊吓中反应过来,放声大哭。
“大爹,我不走!我要杀鬼子!”
“大爹,二爹,为什么?”
“为什么你们死都不带我!”
石头的哭喊声,狠狠扎进院子里每一个还活着的人心里。
老王的身躯猛地一颤。
是啊,为什么?
我们选择死,是为了让你们活。
可活下去,竟成了对你们最大的残忍和抛弃吗?
“掩护!”
老王抓起牺牲队员留下的步枪,对着另一辆坦克和后面的日军疯狂射击!
幸存的队员和特务营士兵也全都红了眼,将所剩无几的子弹,毫无保留地倾泻出去。
赵铁柱带着石头,冲了出去。
咔咔....
没子弹了.....
老王看着赵铁柱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身边最后三名伤痕累累的队员。
再望向远处张忠将军所在的高地。
老王捡起地上另一个沾血的炸药包,绑在自己身上,对剩下三名队员惨然一笑。
“兄弟们,咱们……送将军一程!黄泉路上,也有个照应!”
“喊一嗓子吧,让小鬼子知道,咱们也不是无名之辈!”
几个人听后笑了笑,默默将炸药包绑在身上。
特务营几个幸存的士兵,默默地对着他们,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哥哥们先去,兄弟们随后就到!”
老王率先站了起来,双眼通红。
“江苏盐城,王大山,今日为国尽忠,爹娘,孩儿不孝了!”
“河北沧州,李铁锁,跟着王哥!”
“湖北武汉,孙石头,算我一个!”
“湖南浏阳,刘顺子,下辈子还打鬼子!”
四条浑身浴血的身影,高喊着家乡与姓名,义无反顾地冲出了废墟。
冲向了那辆还在试图调整炮口的坦克,还有后面密密麻麻的日军……
爆炸声,再次接连响起,混合着最后的怒吼与枪声。
回荡在南瓜店血色的天空下,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