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电报的事情,回到小林会馆。
林枫从衣柜深处翻出一套半旧的藏青色长衫,料子普通,款式也是最常见的那种。
他对着穿衣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影模糊,像个为生计奔波的小职员。
他推开办公室的侧门——这不是通往走廊的门。
而是嵌在书架后面的一道暗门,直接通向小林会馆后巷的杂物间。
林枫穿行在迷宫般的里弄里,脚步不急不缓,偶尔停下来,靠在墙边点支烟,眼角余光扫过身后。
确认没有“尾巴”,才拐进下一条巷子。
二十分钟后,他站在一条名为“宝昌里”的弄堂口。
来到了挂着“万利旧货”招牌的商店门口。
推开门,一股旧木头和灰尘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柜台后,一个戴着老式圆框眼镜的年轻人,正在心不在焉地拨弄着算盘,发出“噼啪”的轻响。
是小张。
林枫皱了一下眉头,老王不在。
这个时间点,老王本该坐在柜台后面那把藤椅上。
一边慢悠悠地擦拭着货架上永远擦不完的旧货,一边等着他。
老王擦东西很仔细,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都能擦上半天,嘴里还会哼着不成调的苏北小曲。
小张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下了算盘,起身道。
“老板,里面有刚收来的好货,请跟我来。”
他带着林枫穿过堆满杂物的店铺,走进了里间的仓库。
关上门,小张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哽咽着,声音沙哑。
“组长……”
林枫没说话,只是伸出手,用力拍了拍小张微微颤抖的肩膀。
手掌下的骨头硌手,小张最近瘦了不少。
“老王他们……怎么样了?”
小张低下头,眼泪再也忍不住,滴落下来。
“都……都壮烈了。为了掩护一批百姓撤离,他们主动暴露,和鬼子血战到了最后……一个都没投降。”
林枫的拳头瞬间攥紧。
老王,这个憨厚耿直的汉子。
林枫好像还能看到老王咧着嘴冲他笑。
老王话不多,但实在,交给他的事从没出过岔子。
他总说,等哪天打跑了鬼子,就回老家去,守着祖传的手艺,开个小小的豆腐坊。
“组长,到时候您可得来,我给您做最地道的汪豆腐,撒上虾米和蒜叶,香掉眉毛!”
林枫甚至还记得他扔给自己三炮台,最后追在自己屁股后面要烟钱的样子。
“老王啊……”
林枫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的悲痛已经被压了下去。
“他们的家人,都安顿好了吗?”
小张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努力让声音稳定下来。
“都按您之前的预案,分三批,秘密送进了法租界……现在是‘新市区’。”
“身份都换过了。”
“老王家的闺女和小儿子,已经联系了教会学校,秋天就能入学。”
林枫点点头,
“那就好。”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小张。
“这里面是美元。你拿着,分好,安排可靠的人,按月给老王他们家送过去。”
“父母要养老,孩子要读书,媳妇要是想改嫁……也别拦着,多给一份安家费。”
“一定要让他们……往后能吃饱穿暖,活得像个人样。”
“组长,这……”
林枫的语气不容置疑。
“执行命令。”
小张不再多说,双手接过沉甸甸的信封,紧紧攥在胸口,像捧着战友未寒的骨血。
林枫看着他,忽然说道,
“小张,”
“你的家人,怎么样?”
小张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林枫的意思,点了点头。
“多亏了组长,也住进了法租界,他们现在很安全。”
林枫说道,
“那就好。”
“我估计,山城那边,很快就会下调令,把你调回去了。”
“回去以后,我会给你提供经费,你尽快在山城打开局面。”
小张听后,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
他知道,这是山城的纪律。
作为秘密交通员,一旦家人失去控制,就意味着他最大的弱点已经没有了,脱离了掌控。
山城通常会选择将他调离。
山城那些人,不会让一个没有“牵挂”的人,待在这么重要的位置上。
而组长的意思他更明白,回去,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
他要在山城,为组长打开一个新的局面,及时传递那边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