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归途(1 / 2)

乱石冢的风,在晨光中渐渐平息。

林风站起身的动作极其缓慢——慢到阿七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扶他,却被一个眼神制止了。那个眼神没有责怪,只有平静,却比任何严厉的命令都更有分量。

他自己站着。

哪怕双腿在微微颤抖,哪怕身体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哪怕皮肤上那些恐怖的裂纹依旧触目惊心——他站着。

那十几个浑身浴血的汉子,此刻全部聚集在他周围。有人在清点人数,有人在简单包扎伤口,有人跪在再也醒不过来的同伴身边,沉默地整理着他们的遗物——一块磨得发亮的身份木牌,一截断刀,一片染血的衣襟。

林风的目光,从那些再也醒不过来的人身上一一扫过。

十二个。

加上之前死在圣地主营的,一共二十四个。

这二十四人,是今天黎明前跟着他冲出岩缝的那批人中的一部分。他们笑着赴死,用血肉之躯为同伴撕开了一条生路。他们做到了。

林风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到每一具遗体前,弯下腰——那个动作极其艰难,每一次弯腰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然后伸出手,轻轻合上那些依旧圆睁的、望着天空的眼睛。

第一具,是个年轻的娃娃脸。林风记得他叫小柴,是三个月前从圣地矿场逃出来的奴隶,加入逆劫盟时瘦得皮包骨头,是铁牛亲手给他盛了第一碗粥。他笑得最好看,每次开饭都抢着帮厨,说自己以前是给矿场伙房打杂的,会做饭。昨天黎明前,他说“俺跟盟主去”的时候,笑得还是那么好看。

此刻那张娃娃脸上满是血污,眼睛圆睁着,瞳孔中凝固着死亡前最后一刻的狰狞与决绝。胸口那道贯穿伤,是替阿七挡的。

林风伸出手,轻轻合上那双眼睛。

第二具,是那个满脸刀疤的中年汉子。他叫石九,没人知道他的真名,只知道他以前是个散修,因为得罪了圣地一个外门执事,被追杀了整整三年。他话很少,每次战斗都冲在最前面,杀起人来比任何人都狠。昨天黎明前,他说“俺这条命本来就是盟主救的,现在还回去,不亏”。

他的身上至少有七八道致命伤——有剑伤,有刀伤,有法术灼烧的焦黑。但他到死都保持着进攻的姿态,手中的断刀深深插在一个圣地筑基修士的胸口,同归于尽。

林风伸出手,轻轻合上他那双依旧透着狠劲的眼睛。

第三具,第四具,第五具……

十二具遗体,他一一走过。

每一次弯腰,都让他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每一次伸出手,都让他的脸色更白一分。但他没有停,也没有让任何人帮忙。

这是他欠他们的。

这是盟主该做的事。

当他合上最后一具遗体的眼睛时,太阳终于完全升起来了。

惨淡的晨光洒在这片乱石冢上,将那些横陈的遗体、那些跪坐的活人、那些散落的断刃残旗,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林风缓缓直起身。

他的眼前一阵发黑,几乎栽倒。阿七眼疾手快扶住他,这一次,他没有拒绝。

“带他们走。”他沙哑着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能带走的,都带走。”

阿七狠狠点头,转身招呼那十几个汉子,开始用临时找来的布匹、树枝,制作简易的担架。重伤的还有五个——包括铁牛——需要人抬。死去的十二个,也要带回去。不能让他们留在这片荒原上,被野狗啃食,被风沙掩埋。

这是逆劫盟的规矩。

活着,一起战斗。死了,一起回家。

林风靠在一块岩石上,看着他们忙碌。他的身体虚弱到极点,连站着都需要靠岩石支撑。但他没有坐下,只是靠在那里,望着铁牛的方向。

铁牛依旧昏迷着,被小心翼翼地抬上了一副由几根粗树枝和几件破烂衣衫临时捆扎的担架。他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那缕林风用最后一丝力量送入他体内的光芒,终究起了作用。他的呼吸平稳了许多,胸口的伤口也不再渗血。

但什么时候能醒来,没有人知道。

“盟主。”阿七走过来,手里捧着一个粗陋的陶碗,碗里盛着半碗浑浊的水——那是从乱石间一个小水洼里舀来的,荒原上稀缺的淡水。“你喝点水。”

林风接过碗,喝了一口。水很浑,带着一股土腥味,但入喉的瞬间,却让那几乎干涸的喉咙感受到一丝久违的滋润。

他喝完,将碗还给阿七。

“还有多远?”他问。

阿七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问的是回去的路:“从那边的裂隙走,绕开圣地营地,大概……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

林风沉默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走吧。”他说。

队伍开始移动。

十几个还能走的汉子,抬着五副担架,背着十二具用布匹包裹的遗体,缓缓向乱石冢外移动。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脚步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在空旷的荒原上回荡。

林风走在队伍最后。

不是因为他走得慢——虽然他现在确实走得很慢——而是他想看着每一个人,确保没有人掉队,确保那些担架上的重伤员不会被颠簸得太厉害,确保那十二具包裹好的遗体不会被遗落在某个角落。

阿七走在他身边,几次想开口说“盟主你慢点,我们看着就行”,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林风那张苍白如纸、布满裂纹的脸,看着那双依旧平静、却仿佛蕴藏着无尽疲惫的眼睛,看着那每一步都艰难无比、却始终没有停下的脚步,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个男人,到底是用什么在撑着?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这个男人还在走,他们就还有希望。

队伍缓慢地、沉默地,在荒原上移动。

太阳越升越高,惨淡的晨光渐渐变成刺目的白昼。荒原的风又开始刮起来,卷起漫天的黄沙,打在脸上生疼。

没有人抱怨。

没有人停下。

一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了那条熟悉的裂隙——他们藏身的、最后的避难所。

裂隙口,一个娇小的身影正站在那里,焦急地张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