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更高的山巅(1 / 2)

深秋的北京,训练局大院里的银杏树已是一片灿烂的金黄。

早晨五点半,天色还是一片黛青,只有东方的天际线泛起一丝鱼肚白。

江浸月推开跳水馆厚重的玻璃门,馆内灯火通明,将一池碧水照得宛如一块巨大的蓝宝石。她放下运动包,先走到十米跳台下,仰头望着那道熟悉的弧线。

距离奥运会结束已经过去两个月。这两个月里,生活仿佛按下了快进键——庆功活动、媒体采访、商业代言接踵而至,但最终,一切都回归到了这里:清晨的训练馆,冰凉的池水,和日复一日枯燥却必要的重复。

“月月,来得正好。”

刘教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位铁血女教练今天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测试数据,表情比平时更加严肃。

“教练早。”江浸月转身问好。

“早。”刘教练将数据递给她,“上周末的体能测试结果出来了。你的核心力量比奥运前提升了8%,这是好事。但下肢爆发力只提升了3%,肩关节灵活性甚至还下降了1.5个百分点。”

江浸月接过数据报告,眉头微蹙。这两个月她确实感觉到了肩部的僵硬——也许是奥运后活动太多,训练不系统导致的。

“109C的陆地训练进度也慢了。”刘教练继续说,“按照计划,你现在应该能完成弹网上的完整动作模仿。但实际上,你还在和空中感知较劲。”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心上,但江浸月知道教练说得对。走下领奖台的光环后,现实赤裸裸地摆在面前:新周期的挑战,比想象中更艰难。

“对不起,教练,我会加倍努力。”她低声说。

刘教练看着她,严肃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月月,我不是在批评你。我是要让你清醒地认识到,从‘奥运冠军’到‘真正的顶尖运动员’,这条路比你想象的要长,要难。”

她指着数据报告上的几个关键指标:“巴黎周期,你的对手不只是国际赛场上那些老将,更是你自己——是你身体的极限,是你技术的瓶颈,是你心理的惰性。突破这些,比你拿第一块金牌更难。”

江浸月握紧了手中的报告纸,指尖微微发白。她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明白,教练。我会调整状态,跟上进度。”

“好。”刘教练点头,“今天上午的训练计划调整一下。先做两个小时的肩关节康复和灵活性训练,然后再进行水上练习。下午的陆地训练,我会让康复师全程跟课,确保动作规范,不受伤。”

“是。”

整个上午,江浸月泡在康复训练室里。康复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手法精准而有力,每一次拉伸都让江浸月疼得冷汗直流。

“肩胛骨稳定性不够,菱形肌太紧张。”老师傅一边按着她的肩背,一边说,“小姑娘,你是不是最近经常低头看手机?”

江浸月愣了一下。确实,奥运后各种活动,回复信息、看新闻、处理工作安排,手机使用时间直线上升。

“现代运动员的通病。”老师傅叹了口气,“你们以为训练苦,其实这些日常习惯更伤身体。从今天起,每天睡前做我教你的这几个动作,坚持一个月,肩关节的灵活性能恢复。”

训练结束后,江浸月拖着酸痛的肩背走向食堂。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半,食堂里人不多。她打了份简单的营养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刚吃两口,对面就有人坐下了。沈栖迟端着餐盘,在她对面自然落座。

“肩怎么了?”他一眼就看出她的不对劲。

“康复训练,有点酸痛。”江浸月活动了一下肩膀,立刻疼得龇牙咧嘴。

沈栖迟放下筷子,起身走到她身后:“这里?”

他的手指轻轻按在她肩胛骨内侧的某个点。江浸月立刻倒抽一口冷气:“对,就是那里……疼!”

“菱形肌痉挛。”沈栖迟判断道,手上的力度调整得恰到好处,既不过轻无效,也不过重伤人,“你最近是不是经常维持一个姿势不动?”

江浸月老实交代了手机使用的问题。沈栖迟一边帮她放松肌肉,一边说:“我让家里的工程师开发了一个APP,可以监控手机使用姿势,姿势不对会提醒。晚上发给你。”

他的手法专业得让江浸月惊讶:“你怎么会这些?”

“以前我肩关节也出过问题,跟康复师学的。”沈栖迟说得轻描淡写,但江浸月知道,他所谓的“出过问题”,其实是十五岁时一次严重的肩袖损伤,差点断送职业生涯。

那段时间他每天做四五个小时的康复训练,硬是靠毅力和科学方法恢复了。

几分钟后,肩部的酸痛感明显缓解。沈栖迟回到座位,两人继续吃饭。

“你的训练怎么样?”江浸月问。

沈栖迟喝了口水:“还行。200米的成绩稳定在1分44秒左右,但陈指导要求必须进1分43秒。爆发力的提升遇到了瓶颈,这周在调整训练方法。”

他说得平静,但江浸月能从他的眼神里看到疲惫。奥运后的训练,对所有人都是新的挑战——身体需要从大赛的极限状态恢复,同时又不能松懈,要立刻投入更高强度的备战。

“我109C的进度也慢了。”江浸月低声说,“刘教练今天找我谈话了。”

沈栖迟看着她:“压力大吗?”

“有点。”江浸月诚实地说,“奥运金牌像一座山,翻过去之后,发现前面还有更高的山。有时候会想,我真的能再爬一次吗?”

沈栖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记得我们10岁时,第一次参加全国青少年赛吗?”

江浸月点头。怎么会不记得?那是他们第一次站上全国赛场,紧张得手脚冰凉。她预赛失误,排名垫底,差点就想放弃。是沈栖迟在比赛间隙找到她,只说了一句话:“就算要输,也要输得漂亮。”

那天下午的决赛,她放手一搏,跳出了个人最好成绩,虽然还是没进前三,但赢得了对手的尊重和教练的肯定。

“那时的山,对我们来说也很高。”沈栖迟说,“但我们爬上去了。现在的山更高,但我们也不是十二岁的我们了。”

江浸月看着他,心里那点迷茫慢慢消散。是啊,他们一起爬过了那么多山,从市队到省队,从全国赛到奥运会。每一次都觉得“这次可能不行了”,但每一次都咬着牙挺过来了。

“而且,”沈栖迟补充道,“这次我们不是一个人爬。”

这句话让江浸月心里一暖。是的,这次不是一个人。有彼此,有教练团队,有家人,还有整个国家的期待和支持。

吃完饭,两人一起走出食堂。深秋的阳光很好,洒在铺满银杏叶的小路上,金灿灿的一片。训练馆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像一块块巨大的琥珀。

“下午什么安排?”沈栖迟问。

“陆地训练,继续攻克109C的空中感知。”江浸月说,“你呢?”

“水上耐力训练,十六个200米间歇。”沈栖迟看了看手表,“我送你回跳水馆。”

“不用,我自己——”

“走吧。”沈栖迟已经迈开步子。

两人并肩走在银杏道上。落叶在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有风吹过,金黄的叶子便纷纷扬扬地飘落,像一场金色的雨。

“栖迟,”江浸月突然说,“有时候我会害怕。”

“怕什么?”

“怕自己配不上‘奥运冠军’这个称号。”她轻声说,“怕下次比赛拿不到金牌,怕让大家失望,怕……怕从山顶上摔下来。”

沈栖迟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阳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洒在她脸上,她的眼神里有不安,有迷茫,但也有不肯服输的倔强。

“江浸月,”他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你记得你第一次站上十米台的样子吗?”

江浸月一愣。

“那时你4岁,吓得腿都在抖,但还是爬上去了。”沈栖迟说,“刘教练在跳得一塌糊涂,但你是那天所有孩子里,唯一一个敢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