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掠过石板,碎玉的残片在枯叶下泛着冷光。营地中央,玄阳掌心仍贴着地面,指节微陷于泥土之中。他的神识未曾收回,顺着九道符种节点缓缓游走,如同根须探入深土,感知每一寸脉动。
人群静立,无人敢先动笔。
孩童们攥着石片,指尖发白,却迟迟不敢落下。方才那一幕仍烙在心头——那些伪装成求学者的人,玉简炸裂时喷出的黑血,还有那扭曲的伪幡在符光下崩解的声响。他们不怕苦学,怕的是字还没写成,心已被夺。
一位老者颤着手,将墨条搁在石槽边,低声对身旁少年说:“莫急……再等等。”
玄阳察觉到了这股滞涩。
他依旧闭目,只用指尖轻轻叩了三下大地。太极轮转之力无声渗入地脉,阴阳二气交融升腾,在营地正中凝成一道半透明的光幕。光幕无框无形,浮于空中,映出过去几日里人们书写的痕迹。
一个稚嫩的“人”字浮现,笔画歪斜,却一笔不落;接着是“平”,横划起手略重,收尾轻提,带着犹豫;再后是“民”,最后一捺沉稳顿压,如扎根泥土。这些字迹逐一亮起,连成一片,像星河流淌在岩面之上。
有人低呼了一声。
那不是符光,也不是法力波动,而是实实在在由凡人之手写出的字。它们没有灵力加持,却因真诚而被铭记,被保存,被赋予了回应天地的力量。
一名小女孩突然松开紧握石片的手,眼泪滚了下来。她蹲下身,用袖子擦去眼角,又把石片按回地上,重新蘸墨,一笔一划地描摹起“母”字。她的手还在抖,但落笔坚定。
光幕渐渐淡去,未留余音。
玄阳睁开眼,目光扫过全场。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符不在纸,字不在石。符在心念,字在诚意。今日之后,凡真心求学者,落笔即生光,无需惧,不必藏。”
话音落时,远处山林有片叶子飘下,砸在一块焦黑的木牌上,发出轻响。那木牌刻着半个“和”字,边缘已被火燎得卷曲,此刻微微颤了一下,随即彻底熄了气息。
人群开始松动。
青年抱起孩子,让他坐在自己膝上,指着石板上的“家”字,一字一顿地教。老者终于执笔,在空白处写下“岁丰无饥”四字,写完后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多年重担。几个孩童争抢着同一块平整的石面,吵嚷着要写“我学会了”。
仓颉站在主石板前,手中石笔未放,重瞳映着眼前景象,喉头微动。
玄阳起身,缓步走向他。青衫拂过尘土,万灵拂尘自背后滑落,轻轻搭在仓颉肩头。那动作极轻,却如托付山河。
仓颉抬头,师尊并未看他,只是望着整片营地。
他知道,这是示意。
他深吸一口气,低头蘸墨,提笔悬腕,在石板最上方,郑重写下八个大字:
**字出于心,道归于民。**
笔锋收尽刹那,地底第九符种节点猛然升温,一股温润气流自地心涌出,沿着符脉扩散至八方。整片营地升起淡金色光晕,不刺目,不张扬,如晨曦初照,久久不散。
一名盲眼老妪被人搀扶而来,手指抚过石板上的凹痕,泪水顺着眼角皱纹滑落。她喃喃道:“原来……字是有温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