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阳的手指从玉符板上缓缓移开,那道裂痕依旧横亘其上,却不再散发滞涩之感。他并未多看一眼,仿佛那已不是需要修补的残缺,而是符道流转中自然生出的一道纹路。风自谷口吹入,拂动他的衣角,也带走了最后一丝残留的混沌气息。
他起身,青衫落尘不惊,万灵拂尘自动归于背后,通天箓隐没脊梁,如一道沉眠的光痕。神识却早已离体而出,顺着地脉延伸向四方——水气太重了。黄河上游龙脉淤塞,水流逆冲,非天时失序所能解释。这不是寻常洪灾,是有人在借水势搅乱人族根基。
正思量间,一只灰羽灵鸟自南方疾飞而至,翅尖沾着泥点,喙中衔着一枚玉简。它落在石台边缘,喘息未定,便将玉简吐出。玄阳伸手接过,玉简温润,刻有尧帝印信,字迹由仓颉亲书:帝喾退位,尧承大统;洪水滔天,九州陆沉;民陷泽国,炊烟断绝;恳请真人赐援,救黎庶于倒悬。
他收下玉简,未语,只轻轻拍了拍灵鸟肩羽。那鸟振翅而去,身影迅速消失在云层之下。
玄阳迈步走出山谷,一步踏出,身形已在千里之外。脚下是黄河上游一处断崖,岩壁焦黑,似曾遭雷击焚灼。崖下浊浪翻滚,水势如怒龙奔腾,撞向两岸山体,激起数丈白沫。远处村落已被淹没大半,仅剩屋顶露出水面,偶有呼救声随风飘来,转瞬又被浪声吞没。
他立于崖边,目光扫过洪流。这水不对。寻常洪水虽猛,仍有节律可循,而这股水流中藏着一股逆劲,像是某种意志在暗中牵引。更深处,隐约有一缕阴寒之气随波潜行,若非他以符道感知天地本源,极难察觉。
不多时,一人自下游涉水而来。那人披着厚重泥甲,脚踏铁靴,每走一步都在河床上留下深深的印记。脸上满是风霜刻痕,双目却炯然有神,正是大禹。他在崖前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晚辈大禹,奉新帝之命,前来求见真人。”
玄阳低头看他,并未扶起,只是淡淡道:“你父鲧治水九年,以堵为策,终致溃堤身陨。你欲何为?”
大禹抬头,声音低沉却坚定:“堵不如疏。水性就下,导之入海,则患可平。”
玄阳微微颔首。此人不争虚言,心志清明,确可托付大事。
他抬手自袖中取出一道符箓。金纹勾边,底色湛蓝,中央绘有一座倒悬山峰,下方九条细线如根须扎入水中——此乃“定海神符”,早年采北海玄冰之精、融昆仑玉髓为墨炼成,专镇江河暴动。符成之日,曾令渤海三日无波。
“持此符,可稳主河道七日。”玄阳将符递出,“七日内,你要完成九河分流之局,引水东去,归于东海。”
大禹双手接过,郑重收入怀中,叩首道:“真人恩德,万民共仰。”
玄阳却忽然抬手,止住他离去之势。他俯身临渊,拂尘轻点水面。那一瞬间,整条河流仿佛静了一息。涟漪扩散开来,在水底映出短暂影像——蛇尾人身,头戴骨冠,双目赤红如燃炭火,嘴角裂至耳根,似在无声咆哮。
共工部将的遗魂印记。
玄阳眸光一凝。这些上古败军之魂,早已该散于天地,为何会藏身洪流之中?而且不止一道。他神识顺流探去,发现沿岸多处深潭之下,皆有类似痕迹,如同蛰伏的毒脉,正随着水势悄然蔓延。
“此水不清。”他开口,语气平静却不容忽视,“你所见之灾,表为天降,实为人祸。共工余孽未尽,借水复活,若不除根,纵有神符压制,亦不过延缓时日。”
大禹身体一僵,抬头望着玄阳:“真人之意,是有人在操控洪水?”
“不是人。”玄阳摇头,“是残念。执恨不散,依附浊流,借百姓苦难滋养自身怨气。它们不想毁世,只想让天下永陷混乱,如此,才能苟存于灾厄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