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阳左手仍按在石台上,掌心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震颤。那道自天际垂落的黑丝已没入地底,踪迹全无,但他知道它还在——像一根细线,缠进大地的脉络里,悄然拨动人心。
他没有追查。
肩上的伤口仍在渗血,湿冷的布条贴着肋骨,每一次呼吸都牵动钝痛。此刻轻举妄动,只会打草惊蛇。他缓缓收手,拂尘从腰间抽出,尾端轻扫台面,几不可见的符纹随尘而生,隐入石缝。一道“心绪感应符阵”悄然布成,不显光华,只待来者心波起伏时,自动映照其神识波动。
风停了片刻。
东侧石阶传来脚步声,稳而缓,每一步都带着礼法规矩的分寸。广成子走来,衣袍未乱,神色如常,可眉宇间压着一股沉郁之气。他在三丈外站定,目光扫过玄阳肩头血迹,顿了一下,才开口:“你伤未愈,还在此守候?”
玄阳点头,未多言。
广成子沉默片刻,道:“我来找你,是为一事。”
“碧游宫旧事。”
玄阳眸光微动,不动声色。
“前日有截教弟子传话,说我曾在讲道时当众讥讽通天师叔门下‘术杂不精,难登大雅’,更逼其门人三拜九叩以证卑微。”广成子声音低沉,“我从未说过此话,也未曾行此辱举。若真有人以此挑起争端,便是别有用心。”
玄阳盯着他双眼,察觉其言出由衷,但神识深处有一丝滞涩,仿佛记忆被轻轻推过,痕迹尚存。他未点破,只问:“何人所传?”
“一名年轻道童,自称亲历。”广成子皱眉,“可我回忆过往出入碧游宫诸次,言行皆守礼制,绝无越界之举。此事若传开,不仅我清誉受损,更会激化两教旧怨。”
话音未落,西南方向骤然裂开一道气浪。
龟灵圣母踏空而来,长剑在手,衣袂翻飞,落地时石台震颤。她直视广成子,眼中怒火如焚:“你还敢提碧游宫?当日你立于玉阶之上,当着数百弟子之面,冷笑截教‘不过一群旁门左道,赖师尊庇护苟延残喘’,可有此事?!”
广成子脸色一变:“荒谬!我岂会如此失仪?”
“你还不认?”龟灵圣母厉声喝道,“你说截教弟子跪不得正殿,需绕行偏门;说我们修法驳杂,不如你们阐教清净纯粹!你甚至命一名新入门的弟子向你行三拜九叩之礼,只为‘正名分’!这些话,是你亲口所说,满殿皆闻!”
“我没有!”广成子怒目而视,“我广成子行事光明,若有此等行径,甘受天罚!你莫要听信谣言,颠倒黑白!”
“谣言?”龟灵圣母冷笑,手中长剑斜指地面,“那你告诉我,为何我会记得如此清楚?为何那一日的每一个字、每一缕气息,都刻在我心头?!”
两人对峙,杀意未起,却比刀兵更锋利。
玄阳立于中间,左手搭在拂尘柄上,指尖微动。符阵已有反应——广成子情绪平稳,唯在提及“三拜九叩”时神识微震,似有外力牵引;而龟灵圣母心绪剧烈翻腾,愤怒中夹杂混乱,颈后发际处,一道极细的黑线若隐若现,与先前入地的黑丝同源。
他心中已明。
这不是记忆之争,而是篡改之局。
混沌魔神并未停止动作。它借残符余毒未清之际,悄然侵入关键人物的记忆深处,植入虚假片段,让旧日恩怨重新燃起。广成子未说之语,龟灵圣母却“亲耳听见”;他未行之辱,她却“亲眼所见”。真假交错,仇恨自生。
只要再进一步,三教初建的信任便会彻底崩塌。
玄阳抬眼,看向龟灵圣母:“你说他逼人行三拜九叩,可还记得那名弟子模样?”
她一怔,随即咬牙:“我记得!是个年轻道人,穿青灰道袍,左袖绣有金线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