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阳指尖的余韵尚未散尽,那道由心而生的残符在空中缓缓消融,如同晨雾遇阳,无声无息。他未曾挪步,目光却已悄然流转,自高台边缘扫向台下众生。
一名年轻沙弥低首走过,手中香炉微颤,脚步略显迟滞。就在其抬眼望向佛殿飞檐的一瞬,瞳孔深处似有黑丝一闪而过,眉心随之轻轻一跳,仿佛被无形之物牵引。这细微异样,在寻常修士眼中或许只是疲惫所致,但在玄阳感知中,却如静水投石。
他不动声色收回拂尘,掌心轻抚袖中通天箓。方才悟空所言“心里清净了,哪儿都是灵山”,仍在识海回荡。正因心为道场,故他对人心失守之处格外敏锐——那沙弥神光涣散,并非困顿,而是识海受扰。
玄阳闭目,呼吸微沉。他未动符纸,亦未引动天地灵气,只将那一缕刚悟出的心念凝意化作无形探查,悄然渗入四周。此符不显形,不发光,只随愿力流动,如雾般弥漫于人群之间。
片刻后,三处滞涩浮现心头。
左侧僧列中,一名灰衣弟子频频低头整理袈裟,动作重复得近乎机械;右前方,一执事僧行走路线始终绕着同一条廊柱打转,眼神不时飘向后殿偏门;最远处角落,还有一人双手合十,口中默诵经文,可唇齿开合之间,气息却与周围愿力节奏错位,仿佛另有一种频率在体内运转。
三人之间并无言语交流,可每当彼此靠近,空气中便泛起一丝极微弱的波动,像是某种共鸣正在成形。玄阳眸光微敛,察觉到他们体内皆缠绕着细若游丝的黑气,不伤身,不乱脉,却悄然侵蚀识神,如同梦魇潜伏于清醒边缘。
这不是外魔入侵的痕迹,更像是从内部滋生的腐朽。
他缓缓退下半步,青衫掩住身形,借着人群遮挡,悄然移至廊柱阴影处。万灵拂尘轻搭肩头,通天箓隐于袖内,他以识海默绘“影行符”,令自身气息与香火愿力同频共振。刹那间,周身光影微漾,仿佛融入了这片庄严氛围之中,再难分辨。
台下盛会仍在继续,讲经声、诵佛声交织一片,无人察觉高台边缘的身影已然隐去。
那三名弟子陆续起身,借口巡香,依次离席。他们步伐平稳,神情如常,可每一步落下,都与地脉某处逆流隐隐呼应。玄阳尾随其后,保持三丈距离,足下无声,连衣袂拂动都避开了风向。
穿过后殿回廊时,其中一人忽然驻足,回首望来。
玄阳立时止步,垂首假作整理拂尘,眼角余光却捕捉到对方眼中掠过的混沌之色——那不是敌意,也不是警觉,而是一种近乎迷失的空洞,随即又迅速恢复清明,仿佛刚才那一瞬只是错觉。
那人转身离去,步伐未变。
玄阳眉心微动。这种间歇性的失控,正是残念操控的典型征兆。并非完全占据,而是如潮汐般起伏,在意识薄弱时侵入,在清醒时退隐,逐步瓦解心智防线。
他继续前行,直至回廊尽头。
前方是一扇半掩的偏门,通往灵山后殿禁地。平日此处有金刚守护,今日却空无一人。三名弟子先后进入,门扉轻合,未发一语。
玄阳并未跟进。
他靠柱而立,闭目凝神,以灵根感应地脉律动。灵山之地,本应清净浩然,佛光普照之下,气机皆向上承奉。然而此刻,他分明察觉数缕极细微的逆流自地下升腾,方向正指向后殿深处——那是本该升华为愿力的清净之气,竟反向沉坠,如同清泉倒灌浊渊。
他睁开眼,眸中星河微转。
“原来如此。”他低声自语,“不是魔入灵山……是愿力成了养料。”
混沌魔神虽被封印,但其残念并未消散。它们依附于众生杂念,在盛大愿力中汲取滋养,借人心松动之际悄然复苏。这些弟子并非主动堕落,而是心神疲惫之时,被潜藏的执念勾动,成了魔影再生的温床。
更可怕的是,这种方式无法以常规手段防范。圣人结界可阻外邪,却难以隔绝内心裂隙;佛法可渡迷途,但若人不知自己已陷迷途,又何谈觉醒?
玄阳手指轻扣拂尘银丝,指节微凉。
他想起封印那一刻,黑影化作青烟被吸入地底九幽。当时以为尘埃落定,如今看来,或许只是风暴暂歇。真正的威胁不在明处,而在众人心中那一点未曾察觉的动摇。
身后传来轻微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