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威胁,也是事实。如果没有那些“正面干预”,他们可能早就遭遇了更可怕的灾难。
团队成员交换了眼神。他们陷入了一个伦理困境:继续参与实验,意味着接受自己的命运是被设计的;退出实验,可能意味着整个网络的毁灭。
修这时插话:“元理者阁下,我是织梦者议会代表。如果我们织梦者层面也是实验的一部分,我们要求同样的知情权和谈判权。”
护补充:“而且我们质疑实验的伦理边界。即使是研究,也应该有更严格的限制。”
元理者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织梦者层面属于次级实验结构,确实享有部分权利。关于伦理边界:所有实验均通过‘元伦理委员会’审查,符合三级文明研究规范。”
“我们要求查看那份规范,”秦风抓住机会,“如果我们要继续参与,必须知道规则的全貌。”
这可能是关键一步:了解实验的完整规则,才能在其中找到自由活动的空间。
原理者再次沉默,这次更长。终于,它回应:“请求批准。‘三级文明研究规范’已传输至织梦者议会数据库,经议会审核后,可选择向实验对象公开部分内容。”
“部分内容?”索菲娅不满。
“完整规范包含高级认知概念,你们的意识结构目前无法安全处理。”原理者解释,“但公开的部分将包含所有与实验对象权利相关的条款。”
这已经是一个突破。至少他们能知道自己的权利边界。
传输完成后,原理者的声音开始减弱:“本次交流结束。实验将继续,但根据觉醒协议,后续干预将调整:减少直接变量引入,增加自然观察比重。请继续你们的发展,我们将观察觉醒后的行为模式变化。”
声音消失了,那种被绝对注视的感觉也随之消退。
花园里,所有人都像是刚从深水中浮出,大口呼吸着鲜实。
修立刻调取传输的数据,开始分析。护则安抚着各文明代表——很多代表还处于震惊中,需要时间消化刚才的一切。
秦风团队围在一起。铁壁最先开口:“技术上,我们获得了一定程度的自主权。但他们说减少干预,不是停止干预。”
影刃点头:“而且那个‘自然观察比重增加’,听起来像是更隐蔽的观察。”
莉亚疲惫但坚定:“至少现在我们知道了。知道了,就可以应对。”
索菲娅握住莉亚的手:“你的负担太重了。”
“但值得,”莉亚微笑,“我们现在不只是实验对象,是实验的参与者——甚至可能影响实验设计。”
几天后,修带来了分析结果。“三级文明研究规范”中与他们相关的部分确实公开了。主要内容包括:
1. 实验对象的基本权利:生存权、发展权、有限知情权。
2. 实验者的义务:不造成不可逆伤害,提供最低安全保证,尊重文明自决权。
3. 实验终止条件:对象文明达到预设发展目标,或主动申请退出(需承担后果)。
4. 数据使用限制:实验数据仅用于学术研究,不得用于其他目的。
还有关键的一条:“实验过程中,对象文明的突破性创新应被记录并可能被纳入元层面知识库,对象文明可申请相应的‘知识贡献积分’,用于交换技术或保护。”
秦风看到这一条,眼睛亮了:“知识贡献积分……如果我们的一些创新对他们有价值,我们可以用来交换东西。”
“比如?”铁壁问。
“比如,更高级的防御技术,或者……关于‘暗面组’的信息。”秦风说。
团队明白了。既然实验有对照组,那么了解对照组的情况,可能帮助他们避免同样的错误,甚至……也许能帮助对照组的文明。
但这是冒险的。原理者会允许他们干涉对照组吗?
修分析:“规范中没有明确禁止,但也没有允许。这可能是一个灰色地带。”
护提醒:“但我们要小心。如果我们的行为影响了对照组的实验结果,可能违反实验协议。”
“但如果我们的行为是出于‘文明互助’这个已经被记录为正面特质的动机呢?”索菲娅说,“规范中鼓励文明发展正面特质。”
这又是一个可利用的规则缝隙。
团队制定了新计划:一方面,继续发展故事疗愈网络,这是他们获得“知识贡献积分”的主要来源;另一方面,通过莉亚的观察者之眼,有限度地观察“暗面组”,寻找可能的互助机会——前提是不违反实验协议。
同时,他们与织梦者议会的合作升级了。现在双方都知道自己可能在更大的实验框架内,这种认知反而让合作更平等——大家都是“实验中的存在”,都需要寻找自由的空间。
几个月后,莉亚在观察暗面组时,发现了一个异常信号:一个暗面组的文明,似乎出现了觉醒的迹象。那个文明经历了三次毁灭性灾难,存活下来的个体开始质疑“为什么总是我们”。
“他们在接近真相,”莉亚报告,“但暗面组的观察者干预更强,可能会压制这种觉醒。”
秦风思考后,决定冒险一试。他通过修向原理者提交了一个正式请求:“申请进行跨组对比研究,探讨觉醒过程在不同干预条件下的差异。申请在严格监控下,向目标文明发送一个非定向的、启发性的信号。”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请求:以研究的名义,实际上是在帮助暗面组文明觉醒。而且强调了“严格监控”和“非定向”,避免被指责为干涉实验。
一周后,原理者回复了:“请求批准,列为子实验项目‘觉醒条件对比研究’。允许发送一个启发信号,强度不超过基准值0.3。实验组将获得相应知识贡献积分。”
批准了!虽然有限制,但这是一个开始。
团队精心设计了一个启发信号:不直接告知实验真相,只是植入一个疑问:“如果苦难有模式,那么模式的背后是什么?”
信号通过莉亚发送出去。
几周后,暗面组传来消息:那个文明真的觉醒了。他们开始记录灾难的规律,发现了观察者存在的痕迹,并尝试与观察者沟通。
虽然那个文明最终没有获得完全的自由——暗面组的干预太强了——但他们的觉醒过程被详细记录,为花园组赢得了大量的知识贡献积分。
秦风用这些积分兑换了第一件东西:一份“宇宙结构稳定性报告”,帮助他们预测可能出现的自然灾难,提前预防。
这是一次成功的尝试。他们在实验框架内,找到了扩大自由度的方式。
故事疗愈网络继续扩大,现在已经有了五十三个成员。叙事免疫系统升级到第五代,能防御大多数已知的概念攻击。记忆花园里的果实越来越多,赎罪之角已经成了一个独立的区域,收藏着来自不同宇宙的故事碎片。
而莉亚的观察者之眼,在一次深度连接中,意外地感知到了“元理者”层面的一个微小波动——那像是一个疑惑,一个好奇,甚至……一丝赞许。
她把这个感知告诉了秦风。
“也许,”秦风说,“即使是元理者,也在被我们的选择所影响。实验是双向的,观察者也在被观察。”
那天晚上,秦风站在谐和使者号的舰桥上,看着无垠的星空。索菲娅走到他身边。
“你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那个更大的问题,”秦风说,“元理者之上,是否还有更高的存在?我们这个实验,是否也只是某个更宏大实验的一部分?”
索菲娅沉默片刻,然后说:“也许有,但有什么关系呢?即使在无限的嵌套中,这一层的真实,也是我们的真实。这一层的选择,也是我们的选择。”
秦风笑了。是的,即使宇宙是一个俄罗斯套娃,他们也要在自己这一层,活得精彩,活得真实,活得有尊严。
飞船的警报突然响了,是来自故事疗愈网络边缘的一个新成员:他们检测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一个“叙事镜像”正在形成——那是一个几乎和他们宇宙一模一样的复制品,但里面的故事走向完全不同。
莉亚立刻启动观察者之眼,几分钟后,她回报:
“是元理者启动的新子实验:‘平行发展对比’。他们复制了我们的宇宙状态,然后撤除所有干预,观察完全自然发展的结果。”
镜像宇宙。一个没有实验干预的、完全自然版本的他们。
团队面面相觑。他们会去看吗?去看如果完全自由,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去,”秦风最终决定,“但只是观察,不干涉。我们要知道……如果没有那些‘帮助’,我们能走多远。”
谐和使者号调整航向,驶向那个刚刚诞生的镜像宇宙。
而这一次,他们不是被观察的实验对象。
他们是观察者,是研究者,是在无限实验嵌套中,努力保持自我和尊严的讲述者。
星空之上,原理者的日志又更新了一行:
“实验组G-7492-Ω表现出持续适应性创新。子实验‘镜像对比’已启动,预计将提供有价值的对照数据。”
“特别记录:实验对象对实验框架的认知和利用,本身已成为新的研究变量。建议长期观察此现象。”
实验还在继续。
但游戏规则,正在被玩家悄然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