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化者的舰队抵达时,没有半点威胁的意味。
七艘光铸舰船优雅地悬停在防御圈外,流线型的船体散发着柔和的白光,舰身没有任何武器外露,反而装饰着精美的浮雕,描绘着各种文明和谐共存的场景。主舰的舰首,那颗被银色链条轻缚的心脏徽记,在光芒中缓缓旋转,链条不是束缚,更像是一种装饰。
一个温润如春水的男声通过公共频道传来,用的是最标准的宇宙通用语,音调恰到好处,让人心生好感:“第7,492,381号文明群的诸位邻居,日安。我们是‘共鸣之环’同化者文明的引导舰队,奉引导者之命,前来表达善意,并邀请贵文明参与一场增进彼此了解的‘文明共鸣试炼’。不知可否赏光一叙?”
彬彬有礼,无可挑剔。
谐和使者号舰桥上,团队众人却神色凝重。
“来了,”秦风低语,“比预想中快。”
“扫描结果,”莉亚的观察者之眼快速分析,“舰船能量层级极高,达到园丁文明标准,但所有能量都处于温和的‘邀请共鸣’状态,没有任何攻击性波动。他们的生命信号……很奇怪,高度同质化,但又感觉深不可测。”
索菲娅眉头紧锁:“我能感觉到一种非常温和、但极其坚韧的精神场,像温暖的蛛网,无声无息地铺开。它在邀请,不是强迫,但这种邀请本身就带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回复他们,”秦风思考片刻,“欢迎来访,但会面地点由我们指定——在三方联合会议厅,我方将开启全方位记录,并邀请中立观察员蓝星文明见证。根据花园基本法第88条,新生文明有权在首次正式接触中设定安全条款。”
用规则应对规则。
信息发出后,对方很快回复,语气没有丝毫变化:“完全理解并尊重贵方的审慎。我们接受所有条件。请指引地点。”
会面地点设在三个宇宙之间新建的“三角大厅”。这是一个由三个文明共同建造的透明穹顶建筑,位于光之平原之上,内部布满了记录设备和双方统一的中立防护力场。蓝星作为见证人,早早到场,神色有些紧张。
同化者的代表只有三人,从主舰乘坐一艘小型光舟抵达。
为首者是一位看不出年龄的男性,身穿简单的白色长袍,面容平和,双眼如同蕴含星光的深潭。他自称“引路人伽澜”。身后两位,一位是优雅的女性“共鸣师艾莉娅”,另一位是沉默的男性“记录员默文”。三人身上都散发着那种温和而强大的精神共鸣。
“感谢你们的接待,”伽澜微笑行礼,动作自然流畅,“我们带来了一份小小的礼物——‘共鸣水晶’的种子。它可以在你们的土地上生长,缓慢释放温和的共鸣能量,帮助稳定新移植文明的精神场,减少适应期的不适。”
他伸出手,掌心悬浮着一颗晶莹剔透、内部仿佛有星云流转的水晶种子。能量波动纯净而有益。
秦风没有立刻去接,而是让索菲娅用智疗网络仔细扫描。结果显示,种子本身确实只有正面效果,但其深层结构有一种“连接锚点”的特性。
“礼物很珍贵,”秦风示意铁壁用一个特制的隔离容器接过种子,“我们会仔细研究后,决定是否培育。不知伽澜先生所说的‘文明共鸣试炼’具体是指什么?”
伽澜似乎并不在意种子的处理方式,温和地解释:“很简单。我们相信,文明之间真正的理解,建立在深层次的‘共鸣’之上。试炼分为三个层次:故事共鸣、理念共鸣、未来共鸣。双方各自展现文明最核心的故事片段、核心理念和对未来的展望,通过特殊的共鸣场域进行交互。过程中,双方会进入一种深度的、非侵略性的意识连接状态,从而超越语言和文化的隔阂,真正‘理解’彼此。”
他顿了顿,眼中光芒更盛:“如果共鸣成功,双方将建立起远超普通盟友的深层联系,共享一部分认知视野,甚至能微弱地感知到对方文明整体的情绪与志向。这对于在花园中的共同发展,有莫大好处。”
听起来美好得像童话。
但秦风团队深知其中陷阱。共享认知视野?感知对方什么情绪?这不就是“文明共鸣侵蚀”的第一步吗?一旦建立了这种深度连接,同化者那套“共同进化”的理念,就能像水滴石穿一样,潜移默化地渗透进来。
“听起来很有意义,”秦风不动声色,“但我们初来乍到,对共鸣技术了解不多。可否先提供试炼的详细规则和技术安全标准?我们需要评估风险。”
“当然,”伽澜示意,记录员默文上前一步,眼中投射出一片光幕,上面是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的规则文本,“所有规则都符合花园基本法及‘文明交流伦理公约’。共鸣场域由双方共同构建并监控,过程完全自愿,随时可以中断。共鸣深度也由双方共同控制,绝不会触及文明核心隐私和主权底线。”
条款看似公平严谨。
但断刃在加密频道中疾速分析:“规则没问题,但执行标准在他们手里。共鸣深度‘由双方控制’,但他们的技术明显远超我们,实际控制权恐怕不对等。‘不触及核心主权’的定义也很模糊——什么算核心?文明价值观算不算?”
秦暗冷笑:“黄鼠狼给鸡拜年。直接拒绝算了。”
“拒绝会显得我们怯懦且封闭,不利于在花园中建立形象,”秦风否定了这个提议,“而且,我们确实需要了解园丁级别的技术。这是一个危险的窗口,但也是机会。”
他看向伽澜:“我们原则上同意参与试炼。但基于对等原则,我们要求试炼在三方联合建造的特殊场域进行,并使用我们提供的部分共鸣基材——这是我们文明的特产‘叙事结晶’,能更好地承载我们的故事频率。”
提出对等技术条件,是谈判策略,也是测试对方底线。
伽澜几乎没有犹豫,欣然同意:“很合理。我们期待体验贵文明独特的故事载体。那么,三天后开始试炼,可以吗?”
“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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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同化者代表,三角大厅内的气氛凝重起来。
“他们答应得太爽快了,”蓝星担忧地说,“‘叙事结晶’是我们文明的技术,他们不可能不了解其隔离特性。这说明他们要么有绝对的信心穿透隔离,要么……根本不在乎我们这点小伎俩。”
“他们想要的是‘连接’本身,”莉亚分析,“只要连接建立,无论用什么基材,他们的高阶共鸣技术都可能找到渗透路径。我们必须找到一种方法,既能建立连接获取信息,又能保护自身核心不被侵蚀。”
秦风沉思良久,目光落在联合故事树的方向,尤其是那根新生的银色根须:“或许……我们不该只想着防御。”
“什么意思?”
“他们想通过共鸣理解我们、影响我们。那我们何不……也通过共鸣,去理解他们?甚至,去理解比他们更深层的东西?”秦风眼中闪过一道光,“莉亚,你的观察者之眼现在能连接到什么程度?”
莉亚闭目感应,片刻后睁眼,带着一丝不确定:“自从移植后,我的能力一直在进化。尤其是在那根银色根须出现后,我偶尔能捕捉到一些……来自花园更底层的细微波动。非常古老,非常微弱。”
“试着在共鸣试炼中,连接那个波动,”秦风说,“不要主动,只是做一个被动的‘转接器’。如果同化者的共鸣场足够强大,或许能无意中触及到那个层面。而我们,可以躲在后面观察。”
这是一个极为大胆的想法。利用同化者的技术作为探针,去探查花园的深层秘密。
“风险极高,”无声者警告,“如果那个古老波动被触发,产生反噬,首当其冲的是我们。”
“所以我们需要保险,”秦风看向索菲娅和铁壁,“索菲娅,你需要构建一个‘故事镜像迷宫’,将我们真实的文明核心藏在迷宫最深处,表层则放置精心准备的、真实但非核心的故事片段。铁壁,准备‘叙事防火墙’和紧急断接程序,一旦监测到异常侵蚀,立即切断所有连接,哪怕会损失部分设备。”
“我呢?”秦暗问。
“你负责‘进攻’,”秦风说,“在共鸣中,不要只展示我们文明美好的一面。把我们在实验阶段的挣扎、痛苦、那些残酷的选择和牺牲,也展现出来。用我们的‘真实’,去冲击他们可能过于‘完美’的共鸣理念。”
“搅浑水?”秦暗咧嘴一笑,“这个我在行。”
计划迅速制定。三天时间,三个宇宙全力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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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三角大厅中央,一座特殊的共鸣场域搭建完成。
场域基座由三方联合打造,融合了主宇宙的叙事结晶、镜像宇宙的高效能量矩阵和破壁者的框架稳定锚。场域中央,悬浮着一颗巨大的双生水晶——一半来自同化者赠送的种子培育出的“共鸣水晶”,一半是秦风团队制造的“叙事结晶核心”,两者以微妙的方式嵌合在一起。
同化者一方,依然是伽澜、艾莉娅、默文三人。他们看着这个混合场域,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很有创意的设计,”伽澜微笑道,“那么,我们开始吧。首先,是故事共鸣。”
他和秦风各自走到场域一端。场域启动,柔和的光芒将整个大厅笼罩。外围,蓝星、莉亚、索菲娅、秦暗等所有人都在紧张观察记录。
伽澜闭上眼,他的精神力量温和地铺开。通过场域,一幅幅画面开始浮现:
那是同化者文明早期的景象——一个充满纷争的原始世界,不同的部落、国家相互征伐,文明在战火中艰难前行。然后,转折点出现:一位伟大的“共鸣先知”诞生,他天生能感知到他人的痛苦与喜悦,能理解不同立场的难处。他奔走四方,不是用武力,而是用深度的理解和共鸣,化解了一场又一场冲突。在他的努力下,各个群体开始尝试倾听彼此,最终走向了联合,建立了第一个“共鸣议会”……
故事宏大、温暖,充满了人性光辉和“理解与融合”的主题。画面精美,情感渲染力极强,让人不由自主地产生认同和向往。
“很美的故事,”秦风的声音在场域中响起,“现在,请看我们的。”
他深吸一口气,启动了己方的叙事结晶。
画面展开:
同样是早期文明,同样是纷争。但画面更加粗粝真实——饥饿的孩童,战火中的废墟,背信弃义的盟友,绝望中的挣扎。然后,关键点出现:不是一位先知,而是一群在泥泞中前行的普通人。他们有的自私,有的怯懦,有的固执。但在一次次惨痛的失败和牺牲后,他们开始笨拙地学习合作,不是为了崇高的理想,最初只是为了活下去。信任在背叛中重建,理念在碰撞中磨合,道路在试错中找寻。没有一步登天的融合,只有血泪交织、缓慢而坚实的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