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记忆(1 / 2)

市博物馆的“城市记忆”展区前,前来参观的人络绎不绝。玻璃展柜里,那只古旧的怀表静静躺着,表盘上的划痕记录着岁月的痕迹。旁边的说明牌上写着:“此怀表为2022年火葬场火灾及044路公交事件关键证物,见证了真相与正义的降临。”

每当午夜时分,闭馆后的展厅里会泛起一点微弱的光。那光从怀表中透出,柔和而温暖,像是12个遇难者的回应,又像是母亲从未远离的守护。值班的保安早已习惯了这奇特的景象,他们说,那是城市在铭记,也是逝者在祝福。

林默第一次注意到这抹微光时,刚接手博物馆夜班保安的工作不到一周。在此之前,他是市刑侦支队的一名技术员,因三年前处理044路公交事件时留下的心理创伤,主动申请调岗到相对清闲的博物馆,只求一份安稳与平静。

那晚凌晨一点,他按惯例巡逻到“城市记忆”展区,手电筒的光束扫过一排展柜,突然被怀表旁的光晕绊住了脚步。那光不是电灯的冷白,也不是月光的清辉,而是带着温度的暖黄,像冬夜里燃着炭火的炉膛,在漆黑的展厅里晕开一小片温柔的区域。他愣在原地,手电筒的光不自觉地垂下,照亮了展柜下方自己映在地板上的影子,那影子旁边,竟隐约叠着另一个纤细的轮廓,像是个穿着连衣裙的女人。

林默的心脏猛地缩紧,指尖的手电筒微微颤抖。他做了五年刑侦,见过不少离奇的现场,却从未遇到过这样违背常理的景象。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底的悸动,缓缓抬起手电筒,朝那轮廓所在的方向照去——空无一物,只有展柜里的怀表依旧散发着淡淡的光,表盘上的指针停在凌晨两点零三分,正是三年前044路公交坠桥的时间。

“新来的?”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咳嗽,林默猛地回头,看到老保安张叔提着一个保温杯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了然的笑意,“别害怕,是老规矩了。”

“老规矩?”林默的声音有些干涩,目光仍停留在怀表上,那抹微光似乎察觉到有人注视,轻轻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张叔走到展柜旁,仰头喝了口保温杯里的热茶,目光柔和地落在怀表上:“这怀表啊,自从三年前进了博物馆,每到午夜就会发光。起初我们也怕,后来慢慢发现,它不害人,反而像是在守着什么。”他顿了顿,看向林默,“你以前是干刑侦的吧?应该知道这怀表的来历。”

林默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不仅知道,还亲身参与了后续的调查。2022年深秋,一场突如其来的火灾席卷了城郊的火葬场,烧毁了半个停尸间,其中一具编号为“07”的遗体被烧得面目全非,无法辨认。就在警方调查火灾原因时,三天后,一辆044路公交在跨海大桥上失控坠海,车上包括司机在内的12人全部遇难。

起初两起事件被当作独立的意外处理,直到法医在清理公交遇难者遗体时,发现其中一名女性死者的口袋里,装着半块被烧得焦黑的怀表壳,而另一半,恰好从火葬场火灾现场的灰烬中被找到。更令人震惊的是,通过DNA比对,火葬场那具被烧毁的“07号”遗体,正是三个月前报失踪的044路公交调度员陈岚,而公交坠海当天,本该休息的她,却出现在了遇难者名单里。

这两起看似无关的事件瞬间串联起来,警方成立专案组深入调查,林默作为技术骨干,负责分析从怀表中提取的微量物证。他至今记得,当技术人员小心翼翼地打开受损的怀表机芯时,发现里面藏着一张卷成细条的微型内存卡,卡内存储的录音和文件,揭露了一个横跨多年的贪腐与谋杀案——火葬场负责人与公交公司高管相互勾结,利用职权挪用公款,陈岚偶然发现了他们的秘密,多次举报无果后,遭到对方灭口,伪装成失踪。而火葬场的火灾,是对方为了销毁陈岚的遗体和证据刻意制造,没想到怀表被遗落在现场,成为关键线索。更丧心病狂的是,他们担心公交上有知情人泄露秘密,竟买通司机制造了坠海事故,导致11名无辜乘客一同遇难。

最终,涉案人员全部落网,受到了法律的严惩,这只承载着真相的怀表,被送进博物馆,成为“城市记忆”展区的一部分,警示着每一个前来参观的人。而林默,却因为亲眼目睹了12具遇难者遗体被打捞上岸的场景,尤其是看到其中有一个年仅五岁的小女孩,口袋里还装着没吃完的糖果,从此落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夜夜被噩梦纠缠,最终不得不离开刑侦一线。

“张叔,你说这光是……”林默的目光再次落在怀表上,那暖黄的光晕似乎比刚才更亮了些,隐约能看到光晕中浮动着细碎的光点,像是飘落的星辰。

张叔摇了摇头,眼底带着一丝怅惘:“谁知道呢?或许是陈岚在守着吧,守着她用命换来的真相,也守着那些无辜死去的人。”他拍了拍林默的肩膀,“别多想,咱们做好本职工作就行,这光啊,是善意的。”

那天之后,林默每次巡逻到“城市记忆”展区,都会特意停下脚步,看着怀表散发的微光。他发现,这光芒并非一成不变,有时明亮,有时黯淡,像是有自己的情绪。更奇怪的是,自从注意到这抹光后,困扰他三年的噩梦竟渐渐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模糊而温暖的梦境,梦里总有一个模糊的女人身影,温柔地哼着摇篮曲,像极了他过世多年的母亲。

半个月后的一个雨夜,城市遭遇罕见的暴雨,电闪雷鸣,博物馆突然停电。林默拿着应急灯巡逻,走到“城市记忆”展区时,发现怀表的光芒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暖黄的光晕扩散到整个展柜,甚至在地板上投射出一个模糊的影像——那是一个女人的侧脸,眉眼温柔,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正低头看着手中的怀表,像是在等待什么。

林默屏住呼吸,缓缓靠近,应急灯的光芒照在影像上,却没有将其驱散,反而让那侧脸的轮廓更加清晰。他认出,那是陈岚的照片上的样子,警方调查时,曾在她的出租屋里找到过一张她年轻时的合影,眉眼间的温柔与影像如出一辙。

就在这时,影像突然动了,女人抬起头,似乎察觉到了林默的目光,朝着他的方向轻轻颔首,随后伸出手指,指向怀表的表盘。林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发现表盘上那些原本看似杂乱的划痕,竟像是某种密码,排列成奇怪的纹路。

“你是想告诉我什么吗?”林默轻声问道,声音在空旷的展厅里回荡,混合着窗外的雨声和雷声。

女人的影像没有说话,只是再次指向怀表,随后渐渐变得透明,最终融入那抹暖黄的光芒中,消失不见。怀表的光芒也随之黯淡了许多,恢复到以往的亮度,只是表盘上的划痕依旧清晰,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那晚之后,林默的心里埋下了一个疑问。他清楚地记得,当年调查时,技术人员曾仔细检查过怀表的每一个细节,包括表盘上的划痕,当时认为只是岁月磨损和火灾造成的痕迹,并未在意。可如今看来,这些划痕似乎另有深意。

第二天一早,林默特意调阅了博物馆的藏品档案,找到了怀表的详细资料和当年的调查记录。档案显示,这只怀表是陈岚的母亲留给她的遗物,陈岚从小随身携带,表盘上的划痕大多是她年轻时不小心造成的,只有少数几道是火灾时留下的。

“母亲的遗物……”林默喃喃自语,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想起陈岚的调查资料里提到,她的母亲在她十岁时因病去世,父亲早逝,她是由外婆抚养长大的。而她的外婆,曾是一位民间艺人,擅长编织密码结,这种密码结是当地特有的一种暗号,通过不同的编织纹路传递信息,只有家族内部的人才能解读。

难道表盘上的划痕,是用密码结的纹路记录的信息?

这个念头让林默激动不已,他立刻联系了当年负责陈岚案件的老领导,询问是否有关于陈岚外婆的更多资料。老领导告诉他,陈岚的外婆在她二十岁时就去世了,相关资料很少,只知道她晚年曾在一家敬老院生活过,敬老院的旧址如今已经改建为社区服务中心。

下班后,林默没有回家,直接打车前往那家社区服务中心。经过一番打听,他找到了一位曾经在敬老院工作过的退休阿姨,对方还记得陈岚的外婆,说她是个温和善良的老人,手很巧,经常教院里的老人和孩子编织各种绳结,还说她有一套独特的编织方法,编出来的结不仅好看,还能传递消息。

“那您知道她的编织密码怎么解读吗?”林默急切地问道。

退休阿姨摇了摇头:“不知道,她从不教别人解读的方法,说这是家族的秘密,只能传给家里人。不过她好像给陈岚留了一本笔记本,里面记着什么,具体的我就不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