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张波夹菜的手在空中顿了一瞬,随即稳稳落下。他抬眼看向张溪,眼神锐利:“三姐,你……从哪里听说的?”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好奇,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泄露了他的真实情绪。
张溪放下筷子,拿起纸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脸上露出一抹洞悉一切、略带嘲讽的笑意:“呵,波波,你是不是忘了?你公司那个财务小陈,还是我托关系给你找的呢!老实、可靠、嘴严实。”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着张波,“你公司有什么事,是我真不知道的?”这句话带着三分姐姐的关切,七分上位者的掌控感。
“哼!”坐在张溪旁边的姐夫刘建军忍不住发出一声冷哼,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愤懑,“才把他从云然公司那个泥潭里捞出来,欠一屁股烂账,差点被人打断腿!这才消停几天?转手就坑你!这他妈就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他对齐奇显然厌恶至极。
张溪接过话头,语气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尖锐和刻薄:“波波,你说你图什么?当初又是费劲巴拉帮他脱身擦屁股,又是二话不说送他股份,让他当股东,风光体面。你看他领情吗?啊?转手就给你挖这么大一坑!一千多吨水泥啊!他当是沙子呢?要不是你现在娶妻生子了,我都得怀疑……”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神里带着戏谑和一丝恶意的探究,“……你们俩是不是有什么龙阳之癖?才让你这么掏心掏肺地护着他,又被他往死里坑?”
“哐当!”
上首的张立民猛地将手中的汤匙重重磕在碗沿上,发出刺耳的响声。老爷子脸色铁青,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狠狠剜了张溪一眼,低沉的嗓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饭桌上!瞎说什么混账话!没点规矩!”
餐桌上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张波握着筷子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脸色更是阴沉得可怕。他紧抿着嘴唇,胸膛微微起伏,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三姐的话像毒针,不仅刺穿了齐奇的背叛,更是在他本就焦灼的心上狠狠扎了一下,带着羞辱。
“吃饭!都给我好好吃饭!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大哥张海再次出声,试图稳住局面,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他目光扫过脸色难看的张波和悻悻然闭嘴但仍一脸不服气的张溪,最终落在父亲紧绷的脸上。
众人重新拿起碗筷,但气氛已截然不同。美味的菜肴此刻味同嚼蜡。张波机械地咀嚼着,父亲那一声敲击和三姐诛心的话语在他脑中反复回荡,每一口饭菜都带着屈辱和沉重的压力。
碗筷撤下,餐厅里只剩下女人们收拾的细微声响。张立民一言不发,率先起身,拄着手杖走向书房。大哥张海给了张波一个“跟上”的眼神。张波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沉默地跟在父亲和大哥身后。姐夫刘建军也放下茶杯,一同起身。
书房的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动静。昏黄的台灯光线下,厚重的书柜和泛黄的书卷散发着陈旧纸张和木头的气息,更添几分肃穆和压抑。三人依次落座——张立民端坐在宽大的书桌后,如同审判席上的法官;张海坐在书桌一侧的扶手椅上,姿态沉稳;张波则和刘建军坐在对面的长沙发上,张波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紧握放在膝上。
短暂的沉默后,张海率先开口,声音低沉而直接,目光落在张波脸上:“波波,现在没外人。你那公司……中医大那个项目,到底怎么样?能不能按期按质交出去?”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劝解,“如果实在吃力,现在倒是个机会。公司正好遇见了问题(他刻意没提齐奇),这时候以退为进,把项目转出去,也是‘非战之罪’。建工集团的赵炎赵总那里,爸和我这张老脸,应该还能卖几分薄面,让他接手。”张海的话,透露出他在体制内积累的人脉和一种审时度势的实用主义。
张波知道大哥的意思。赵炎,建工集团的实权董事兼总经理(行政级别副厅),确实会卖自家老头子一个面子。但他胸腔里憋着的那股气,那份不甘心,让他无法接受这种“体面”的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