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终于出了门。
清晨凛冽的空气像冰水一样灌进肺里,让人精神一振。天空是冬日特有的灰白色,太阳躲在厚厚的云层后面,吝啬地洒下一点稀薄的光。村路上覆盖着薄薄的霜花,踩上去沙沙作响。罗亮最是活跃,像只出笼的鸟,一会儿跑到队伍前头,一会儿又折回来。
罗娟挽着罗霞的胳膊,努力想逗她说话。王龙沉默地走在罗霞另一侧,许凯则和罗明并排走着,时不时聊两句河里的鱼情或者今年的收成。罗红安静地跟在后面,李秀云走在队伍中间,留意着大家。
他们需要步行到几里地外的乡道岔路口,才能搭上一天只有几趟开往县城的中巴车。脚下的土路坑洼不平,罗霞挺着肚子,走得格外缓慢小心,王龙始终不离她左右,在她踩到不平的地方时,会下意识地伸手虚扶一下。罗娟虽然也怀着孕,但步履轻快许多。
走了约莫半个多小时,远远看到了岔路口竖着的褪色的站牌,年货的,提着篮子或背着篓子。看见罗明这一大帮人过来,熟识的便纷纷打招呼。
“大明,全家出动办年货啊?”
“哟,娟丫头也回来啦!肚子都显怀了!”
“霞霞这是……身子看着不大爽利?”
罗明笑着应酬,王龙只是点头,罗霞更是低着头,把脸往围巾里缩了缩。罗娟则大方地回应着:“是啊,回来过年!婶子您这是去买啥好东西呀?”许凯在一旁憨笑。罗亮则好奇地打量着别人背篓里的东西。
等了约莫二十分钟,伴随着一阵“突突突”的柴油机噪音和呛人的黑烟,一辆破旧的、蓝白相间、车身沾满泥点的中巴车摇摇晃晃地开了过来。车门“哐当”一声打开,售票员探出半个身子,操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吆喝:“洋河!洋河!上车的快点儿!”
等车的人群立刻骚动起来,争先恐后地往车门挤。罗明赶紧招呼自家人:“别急!让娟儿和霞霞先上!许凯、王龙,护着点!”许凯和王龙立刻一左一右,护着各自怀孕的妻子,艰难地挤过人群。李秀云拉着罗红紧随其后。罗亮仗着年轻灵活,也钻了上去。罗明留在最后,帮一个提着大包袱的老乡推了一把,才最后一个挤上车。
车里早已塞得满满当当,弥漫着汗味、烟味、鸡鸭鹅的腥臊味和各种年货混杂的气息。过道上也站满了人。售票员还在拼命往里塞人,嘴里喊着:“往里走!往里走!都动一动!”
罗霞一上车,浓烈的气味混合着颠簸,让她本就苍白的脸色更难看了,眉头紧紧蹙起,一手捂着嘴,一手死死抓住头顶的扶手。
王龙用力撑开一点空间,把她半圈在自己和车座靠背之间,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抵挡着拥挤。
罗娟也被挤得够呛,许凯像座铁塔似的挡在她身前,努力隔开汹涌的人流。罗红紧紧挨着李秀云,小脸憋得通红。罗亮倒是兴致勃勃,踮着脚看窗外飞速掠过的枯黄田野。
罗明站在过道中间,一手抓着吊环,一手扶着旁边座椅靠背,目光扫过自己的家人,看到罗霞痛苦忍耐的样子,眉头也锁紧了。
破旧的中巴车在坑洼不平的乡道上剧烈颠簸、摇晃,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每一次转弯都引得车厢里一阵惊呼和东倒西歪。售票员尖利的报站声在嘈杂中时断时续。
这四十多分钟的路程,对罗霞而言,几乎是一种折磨。她紧闭着眼,额角渗出冷汗,全靠王龙支撑着才没有倒下。
罗娟也渐渐没了说笑的精神,靠在许凯身上,脸色发白。李秀云和罗红互相搀扶着。只有罗亮依旧精神十足,甚至随着车子的晃动哼起了不成调的歌。
当车子终于带着刺耳的刹车声,停靠在洋河县汽车站那尘土飞扬、人声鼎沸的场院里时,所有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逃难一样挤下车门,贪婪地呼吸着外面虽然浑浊但总算不那么窒息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