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件破布被褪下,郭涛那小小的、伤痕累累的身体完全暴露在寒冷的空气中时,罗霞再也忍不住,俯下身,用自己的脸颊紧紧贴着孩子冰冷的脸蛋,无声地恸哭。
罗明深吸一口气,拿起温软的棉布内衣,动作轻柔却无比坚定地给孩子穿上,然后是厚实的棉袄、棉裤,最后用一条干净的旧围巾,仔细包裹住孩子冻伤的脖颈和小手。穿上新衣的孩子,虽然依旧瘦小得可怜,脸上还带着污迹和泪痕,但那份刺骨的凄惨和绝望,似乎被这层温暖的包裹暂时隔绝了。这不仅仅是在穿衣,更像是一场无声的仪式,与那段充满饥饿、寒冷和鞭挞的黑暗过去,做彻底的告别。
寒风在空旷的乡野间呼啸,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发出呜呜的悲鸣。暮色四合,铅灰色的天空沉沉地压下来,远处的坎丘镇只剩下模糊的、灰暗的轮廓,像一个不愿醒来的噩梦,渐渐被甩在身后。
罗明弯下腰,小心地将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郭涛抱起来。孩子很轻,抱在怀里几乎感觉不到分量,只有那透过厚厚棉衣传来的、深入骨髓的冰凉,提醒着他这具小身体曾承受过的苦难。罗霞体力早已透支,此刻全靠王龙半搀半抱着,才能勉强迈步。三人踏上了归途。
来时,每一步都像灌了铅,心头压着千斤巨石,前路是未知的深渊和必然的撕扯。归时,虽然身体疲惫到了极点,每一步都沉重无比,但心头那块最冰冷、最坚硬的巨石,终于被搬开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轻松交织着,沉甸甸地压在肩上,却又让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郭涛在罗明宽厚而沉稳的怀抱里,睡得很沉。小小的脑袋歪靠在舅舅的胸膛上,呼吸均匀而微弱。厚实的棉衣隔绝了寒风,带来久违的暖意。
然而,罗明的手臂能清晰地感受到孩子身体深处透出的那股驱之不散的寒意,那是长期饥寒交迫、恐惧侵染留下的烙印。棉衣之下,是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累累伤痕,物理的,更是心灵的。
这个可怜的孩子……罗明低头看着怀中那沉睡的小脸,眉头紧锁,心中翻腾着复杂的情绪。欣慰当然是有的,终于把他从那个魔窟里救出来了。但更多的,是一种迟来的、尖锐的痛悔和后怕,如同冰冷的钢针,反复刺戳着他的心脏。
他想起了“前世”。
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年关之后,具体是初几记不清了。
罗霞在娘家哭得死去活来,人也瘦脱了形。罗明心软了,陪着她去了坎丘镇郭家。
过程同样艰难,同样目睹了孩子的惨状,同样引发了激烈的冲突,最后也是强行把孩子带了回来。
当时,他以为这样就够了,把孩子带离火坑,回到母亲身边,就是最大的胜利。
他和罗霞都沉浸在孩子失而复得的巨大悲喜中,只顾着安抚孩子和虚弱的罗霞,哪里想得到什么户口迁移?
总觉得孩子回来了,跟着亲妈了,一切就顺理成章了。罗霞带着孩子跟王龙回湖南时,他甚至还觉得这是好事,孩子跟着妈妈去新地方开始新生活。
结果呢?
**户口!**这个在当时的农村,很多人意识里并不觉得多么紧要的东西,却成了郭涛未来人生路上最大的绊脚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