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东平沉默了几秒钟。他看着罗明坦荡平静的眼神,又看看懵懂的罗亮,最后目光落回紧紧依偎着自己的罗涛身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和释然交织着掠过心头。他明白罗明家的态度——他们从未觊觎过他那点微薄的家产,当初答应“挂名”,纯粹是情分。如今有了亲“孙子”,自然要把这名分腾出来。
“也行吧……”罗东平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和一丝对大哥家的歉意。随即,他像是要强调什么,又像是要划清某种界限,特意看向罗明和罗亮,语气郑重地补充道:“不过,你们两个做叔叔的,以后可得多帮衬着点我家涛涛啊!”他特意把“舅舅”这个带着母系色彩的称呼,改成了更具父系权威和家族连带责任的“叔叔”。
罗明迎上二叔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沉稳有力地应承:“那必须的。二叔放心,涛涛是我亲外甥,现在更是咱们罗家正根正苗的孙子,我这个做叔叔的,绝不会看着他不管。”他这话,既是承诺,也是定调。从此,罗涛在家族中的位置和关系,彻底明确了。
罗亮虽然不太明白具体,但也跟着大哥用力点头:“嗯!二叔放心!”
一路再无多话。沉重的脚步声、喘息声和寒风的呜咽是唯一的伴奏。罗涛被罗东平牵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小小的身体努力适应着崎岖的山路和周围肃穆的气氛。他不明白要去哪里,不明白身边这些大人复杂的心绪,只是本能地抓紧了“爷爷”粗糙而温暖的大手。
快到山脚下时,远远看到几簇人影。走近了,正是罗家其他几房的男丁。二爷爷那一房来的是堂叔罗福生(木匠),三爷爷那一房来的是堂叔罗满仓(石匠),而辈分最高的四爷爷罗永寿(瓦匠)亲自来了,由他的小儿子、也是罗明的堂叔罗振山搀扶着。
四爷爷是罗明亲爷爷最小的弟弟,也是如今罗家“永”字辈唯一在世的老人了。他年逾古稀,腰背佝偻得厉害,裹着一件厚重的老羊皮袄,拄着一根磨得油亮的枣木拐棍,脸上沟壑纵横,但眼神依旧带着老匠人的锐利。他不住地咳嗽着,喉咙里像是塞着一把破风箱。
“四爷爷!福生叔!满仓叔!振山叔!”罗明兄弟和罗南平赶紧上前打招呼,罗东平也拉着罗涛,略显紧张地跟着。
“咳咳……都来了……”四爷爷罗永寿抬起浑浊的眼睛,挨个扫过众人,目光在罗东平身边那个陌生又瘦小的孩子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询问。
“四叔,”罗东平连忙把罗涛往前带了带,声音因为紧张和激动而有些发紧,却又带着前所未有的底气,“这是……这是我孙子,罗涛!带他来……给爹娘磕个头,认认祖坟山!”
“哦?”四爷爷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了然,又咳嗽了几声,缓缓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老辈人,对香火传承看得极重,对罗东平这老绝户突然“得”了个孙子,心里门儿清是怎么回事,但面上绝不会点破,反而隐隐有种“总算续上了”的欣慰。
“东平哥,恭喜啊!”堂叔罗福生(木匠)笑着拱拱手,目光在罗涛身上转了转,带着善意的打量。
“这下好了,东平哥后继有人了!”堂叔罗满仓(石匠)也附和着,声音洪亮。
堂叔罗振山(四爷爷的小儿子)则只是对罗东平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一阵简短的寒暄。话题自然围绕着天气、年景、各家过年的光景,以及最重要的——祖辈的手艺。罗明的爷爷罗永富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好瓦匠,罗华平三兄弟都得了真传,罗明也学了些皮毛。二爷爷罗永贵是巧木匠,罗福生得其精髓。三爷爷罗永康一手石匠活计出神入化,罗满仓也是好手。四爷爷罗永寿的瓦匠手艺则是跟着大哥罗永富学的,如今看着大哥的几个孙辈,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物是人非的感慨。
“咳咳……你爷爷……当年垒灶台……那是一绝……火旺,省柴……”四爷爷对着罗明,断断续续地说着,树皮般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仿佛还能看到当年兄弟协作的热闹场景。
男人们站在寒风料峭的山脚下,说着陈年的往事和匠人的荣光,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的气味和淡淡的、属于泥土与石头的冷冽气息。罗涛被这陌生的环境和一群陌生的男人包围着,小手紧紧攥着罗东平的衣角,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怯生生的好奇。
罗亮则无聊地用脚踢着地上的石子。
罗俊倒是兴致勃勃地听着大人们讲那些他听不懂的“古”。
短暂的寒暄结束,四爷爷在儿子的搀扶下,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率先踏上了通往祖坟的山径。
罗明、罗东平牵着罗涛,罗南平带着罗俊,罗亮和其他堂叔紧随其后。一支沉默的队伍,在正月初一清冷的晨光中,向着埋葬着罗家先辈的山坡,缓缓行去。
此行的目的,除了祭奠,更有一场无声的宣告和一个孩子命运在宗族谱系中的正式锚定。山路蜿蜒,如同罗家绵延的命运,坎坷,却执着地向上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