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昂贵的治疗费单和医生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宣判，像冰冷的铁钳扼住了她的喉咙。眼泪无声地滑过她布满细纹的脸颊，滴落在灰旧的外套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她不敢哭出声，怕惊扰了丈夫，也怕让儿子们更难受，但那无声的啜泣，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弟弟罗亮提着那包散发着浓郁苦涩气味的中药，沉甸甸的，像提着一块铅。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磨得发白的鞋尖，脚步拖沓。大哥刚才在缴费窗口数钱时那紧绷的侧脸，母亲颤抖的手，还有父亲眼中那深不见底的麻木……这些画面反复冲击着他年轻的心灵。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生活的重拳可以如此凶猛，而钱，那些他以前总觉得不够花却也从没真正缺过的钱，竟成了悬在全家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药包的绳子，指节发白。
罗明推着轮椅的主杆，掌心能清晰地感受到父亲身体的重量透过冰冷的金属传递过来。这重量，不仅仅是物理上的，更是精神上、经济上那沉甸甸、几乎令人窒息的负担！
每个月600块！
这个数字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烫在他的脑海里。这仅仅是父亲基础治疗的费用！针灸180，中药400出头……这还不算：
一家十口人（父母、自己小家四口、罗娟两口、罗亮、李志远）在三镇的生活费！房租（101和301）、水电煤气、柴米油盐、一日三餐……再节省，一个月没有四五百也下不来！
孩子们（欣欣、浩浩）的奶粉、衣物等必需品。
父亲可能需要额外的营养品、尿垫、护理用品。
往返医院的交通费。
妹妹罗娟即将生产，又是一大笔开销！住院费、接生费、营养费……就算他之前说了钱他先垫，但这债是要还的！而且坐月子的花费，许凯那个样子，能指望多少？
还有罗亮，虽然现在跟着干活，但毕竟年轻，总不能让他一直打光棍，以后也得考虑……
林林总总加起来，一个月没有1300块，根本转不动！
这个数字，让罗明感到一阵眩晕。
1995年！
国家统计的职工年平均工资才**921元**！月平均不足77块！他罗明要撑起一个月1300块的开销？！这简直是天文数字！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个旧夹克内兜，那里放着存折。
手上还有一万八的现金，是年前结算和一点积蓄。银行里存着九万，是他为这个家预留的最后一道防线，是准备在关键时刻救命、或者给孩子们未来铺路的钱。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想动！
可这每月1300的窟窿，像一张贪婪的巨口，正迅速吞噬着手上的现金。
一万八，也就支撑一年多！难道真要去动那九万？那笔钱一旦开始动，就像开了闸的洪水，根本止不住！而且，那笔钱的意义，不仅仅是钱，更是他心底一份渺茫的安全感和对未来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