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明步履匆匆地穿过丽景小区略显陈旧的绿化带，阳光透过稀疏的梧桐叶，在他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那句沉甸甸的“一切有我呢”似乎还悬在身后，与轮椅细微的滚动声、父亲沉默的注视、弟弟罗亮复杂的神情交织在一起，形成无形的压力。
他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仿佛要将这份家庭的重量暂时卸在小区门口。
不到二十分钟，一辆深蓝色的桑塔纳2000，带着这个年代特有的沉稳与一丝公务气息，悄无声息地滑到小区门前的马路边，精准地停在罗明身前。车身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轮毂擦得锃亮。
罗明目光扫过车牌，又瞥了一眼驾驶室，心中暗道：“又换车了。”张波的车似乎总在变，如同他背后那错综复杂的关系网，让人难以捉摸。
驾驶室的车窗摇下，露出张波那张棱角分明、此刻却显得有些凝重的脸。他下巴微抬，言简意赅：“上车。”
没有多余的寒暄，罗明应了一声，快步绕到副驾驶一侧，拉开车门，带着一股外面的冷气和尘土气息坐了进去。
车门“嘭”地一声关上，瞬间隔绝了外面的世界。车内弥漫着淡淡的皮革味和烟草的气息，空调暖气开得很足，让刚从阳光下进来的罗明激灵了一下。
桑塔纳平稳地汇入车流。1995年的城市街道，自行车流依然壮观，偶尔驶过的拉达、夏利、老式解放卡车，构成了道路的主旋律。桑塔纳在其中显得颇为“高级”，却也并不算太扎眼。
“波总，去哪啊？”罗明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有些低沉。他侧头看向张波，试图从对方紧绷的侧脸线条中读出更多信息。
张波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习惯性地在仪表盘上轻轻敲击着，这是他思考时的惯有动作。他没有立刻看罗明，目光直视前方车流，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平的冷静：“陪我去见个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也似乎在给罗明一个心理准备的时间窗。“是我大哥。”
“大哥？”罗明的心跳漏了一拍。
“嗯。”张波终于侧过头，飞快地瞥了罗明一眼，眼神锐利如鹰，“你上次不是跟我提过那个楼板的问题吗？中医大那个项目。”
罗明的心脏猛地一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该来的还是来了。他喉咙有些发干，但还是立刻回应：“是，我提过。波总，你去核实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昨天下午就去了。”张波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干脆，却透着一股压抑的寒气，“带着我信得过的老技术员，用回弹仪测了，也局部凿开看了钢筋排布和混凝土保护层。”他吸了口气，握着方向盘的手似乎更紧了些，“如你所料。实测楼板厚度，大部分区域只有10厘米，甚至有些地方还不到。设计图纸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是12厘米。少了整整两公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从张波口中得到确认，罗明还是感觉一股凉气从脊椎骨窜上来。
两公分，在普通人眼里微不足道，但在建筑结构上，尤其对于楼板这种承受活荷载（人、家具等）的构件，这缺失的厚度意味着承载力的显着削弱，意味着潜在的安全隐患！一旦出事，就是塌天大祸！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空调的冷风呼呼吹着，却吹不散那股沉重。罗明沉默了几秒，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那…波总，你准备怎么办？”
“怎么办？”张波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带着浓重的自嘲和无奈，“能怎么办啊，找人研究呗！这事他妈的要是那么简单，我还用得着惊动我大哥？”他的语气陡然激动起来，像是压抑的火山找到了宣泄口。
“罗明，你以为这是咱们通达建筑内部开个会就能解决的小事？啊？这他妈是颗炸弹！随便动一动，就是大地震！”张波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中医大这个项目，名义上总包是省三建，听着响当当的国企对吧？但真正负责土建施工的是市里的二建公司！省三建把活转包出去了，只挂个名拿管理费！这他妈是普遍现象！”
他猛地拍了一下方向盘，喇叭发出短促刺耳的鸣叫，引得旁边一辆自行车上的行人侧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