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的铜灯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苏母攥着食盒的手指微微发白,绣着并蒂莲的帕子早已被汗水浸得发皱。她第三次将掌心贴上雕花木门,声音像浸了蜜水般绵软:轩儿,厨房煨了当归鸡汤,娘特意放了你爱吃的板栗......
屋内唯有烛芯爆响的噼啪声。苏母把耳朵贴在门上,隐约听见压抑的抽噎,心口猛地一揪,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食盒里的温度透过青瓷渐渐凉透,她望着门槛上斑驳的月光,眼眶泛起一层水光,珍珠耳坠随着颤抖轻轻摇晃。
忽然想起苏容轩幼时得病,也是这般将自己锁在房里。那时他烧得满脸通红,却怕传染给父母,躲在屏风后哑着嗓子说孩儿不疼。如今隔着这扇门,她连儿子哭红的眼睛都瞧不见。
脚步踉跄着转过回廊,缠枝莲纹的裙摆扫过青石板,沾了露水。苏母攥着裙摆小跑起来,银镯相碰发出细碎声响,恍惚间竟像回到二十年前,抱着高热惊厥的孩子冲进雨幕的那个夜晚。穿过垂花门时,她险些撞上抱琴的丫鬟,声音带着哭腔:“老爷呢?快带我去见老爷!”
庭院里的夜露打湿了绣鞋,苏母在书房外定了定神,将凌乱的鬓发别到耳后。推开门的刹那,檀香混着墨香扑面而来,见丈夫正在起草文书,她再也绷不住情绪,泪珠簌簌滚落:“老爷,轩儿......轩儿他怕是要把自己闷坏了......”
苏怀瑾听闻此事,顿时怒发冲冠,快步来到苏容轩房门前,猛地一脚踹开房门,伴随着“砰”的一声巨响,怒气瞬间弥漫开来。“瞧瞧你现在这副没出息的窝囊样子!”苏怀瑾怒目圆睁,双眼仿佛要喷出火来,手指直直地指着苏容轩,厉声骂道,“当初你一意孤行,坚持退婚,全然不听旁人劝阻。如今又这般死缠烂打,毫无分寸,你看看你,成何体统!”
苏容轩身形瑟缩,脑袋低垂,恨不得埋进胸口里,默不作声,唯有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闪烁着痛苦与懊悔的光。苏怀瑾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些,长叹一口气,语气也缓和了几分:“感情这种事,最是强求不得。当初我便劝你,凡事莫要冲动,梦雨是个好姑娘,可你偏不听。现在事情已然发展到这个地步,我劝你还是尽早放下吧,这世间从来就没有回头之路可走 。沈梦雨,现在已经不是你能攀附的了。”
苏容轩猛地抬头,泪痕未干的脸上满是怔忪。记忆中,沈梦雨总身着月白色襦裙,鬓边斜簪一朵素净梨花,眉眼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可这些画面,却渐渐被韩锦书明艳的身影覆盖——那抹招摇的鹅黄罗裙,眼尾上挑的媚笑,还有刺史府门前镶金错银、珠光流转的马车,如同迷雾般遮蔽了他的双眼。
“沈伯父看重的是你自幼饱读诗书,品性纯良,想为女儿寻个知冷知热的夫婿。可你竟被韩锦书几句甜言蜜语、几场奢靡宴会迷了心窍!你可知韩家在任上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
苏怀瑾缓步踱到窗边,推开雕花窗棂。夜风裹挟着细雨涌入屋内,烛火在风中明明灭灭,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当年我在江都求学,寒冬腊月里冻晕在沈家祠堂。”苏怀瑾的声音混着雨声,仿佛从遥远的时光深处传来,“是你沈伯父用姜汤救回我性命,又留我在府中读书。他说读书人的风骨比黄金贵重。”
窗外,风猛地灌进来,窗棂被吹得哐当作响。苏容轩脑海中突然浮现十二岁那年的画面:沈梦雨踮着脚尖,偷偷往他手里塞了一包桂花糖,眼眸亮晶晶地说:“这是父亲特意从余杭运来的!”那时的他只当这是孩童间的玩闹,却不知这份甜蜜背后,藏着两代人跨越阶层的深厚情谊。
“学问不是用来博取功名的筹码,而是济世的良药。”苏怀瑾凝视着儿子,目光灼灼,“若你真有悔意,就该把心思放在经世济民上。”
苏容轩抬头,烛光下,父亲鬓角的白发格外刺眼。这些年,他沉溺于风月场中的纸醉金迷,却从未注意到父亲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书,从未关心过民间百姓的疾苦。那些深夜里,父亲伏案疾书的身影,此刻在他眼前渐渐清晰。
“明日起,你随我去城郊粥棚施粥。苏怀瑾的声音坚定而温和,“往后若能入仕,当以造福百姓为己任,莫要再辜负了这一身学问。”
雨渐渐小了,月光透过云层,洒在庭院的芭蕉叶上,泛起一层银白的光晕。苏容轩望着父亲挺直的脊梁,忽然觉得自己这些日子的颓废是多么可笑。感情之事,强求不得;但为官之道,容不得半点懈怠。他郑重站起身,对着父亲深深一揖,说道:“孩儿明白了,定当牢记父亲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