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郸城破的消息像一道惊雷,炸响在邢台城头。萧景钰带着残部一路奔逃至此时,早已面色惨白如纸。他扶着城楼的垛口剧烈咳嗽,帕子上沾染的血痕越来越深——那是旧年征战留下的伤口,本就未愈,经此溃败气急攻心,竟如附骨之疽般发作起来。
“王爷,周边三县的驻军已陆续到齐,可……兵力不足两万。”亲卫低着头回话,声音发颤。议事厅里烛火摇曳,映着萧景钰青黑的眼窝,他按着隐隐作痛的胸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传令下去,加固城墙,死守四门。告诉弟兄们,邢台若破,谁也活不了!”话虽狠厉,尾音却藏着难掩的虚浮。他望着案上摊开的舆图,指尖一遍遍划过邢台城外的护城河与山道,那些曾被他视为天险的屏障,此刻竟都像是张开獠牙的陷阱。
幽州的月色总带着几分寒凉。叶沫儿抱着襁褓中的钰宝坐在窗前,烛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侍女刚从驿站带回邢台的急信,信纸边角已被她攥得发皱。“王爷旧伤复发,卧床不起?”她轻声重复着信上的字句,低头看向怀中吮吸着手指的婴孩。钰宝未满周岁,正是离不开人的时候,小脸红扑扑的,睡梦中还砸了砸嘴。她指尖轻抚过孩子柔软的胎发,眼眶忽然一热——她多想即刻奔赴邢台,可这嗷嗷待哺的孩儿,终究成了她迈不开的牵挂。夜风穿过窗棂,带来院外的桂花香,却吹不散她心头的焦灼,只能提笔写下一封封叮嘱的信,让信使快马加鞭送去:“切记劝他静养,勿要再动肝火……”
邯郸城内的炊烟尚未散尽,联军的号角已再次吹响。萧景琰与萧景瑜在城楼上敲定进军方略,曹弘毅正清点着粮草军械,城门口的伤兵已被沈梦雨带着民夫妥善安置。“邢台地势险要,萧景钰必定困兽犹斗。”萧景瑜指着舆图上的关隘,“我们分兵三路,主力攻南门,左右翼抄其后路,断他粮道。”萧景琰颔首,目光落在邢台方向的天际:“民心向背已分,可战事终究要靠将士们的血去拼。传令下去,明日拂晓拔营。”
三日后,邢台城下已是旌旗蔽日。联军的攻城车撞在城门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箭矢如密雨般掠过城头,溅起一片片血花。萧景琰亲自擂鼓助威,鼓声穿透厮杀声,在旷野上回荡。城楼上的萧景钰裹着厚厚的棉袍,被亲卫搀扶着指挥防守,每一次鼓声响起,他都忍不住一阵心悸,喉头的腥甜压了又涌。“滚石!快推滚石!”他嘶声喊道,看着城下联军如潮水般涌上云梯,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这场仗打得惨烈异常。联军猛攻三日未歇,南门城楼被炸出缺口,却又被守军拼死堵住;左翼部队试图绕后,却在山道遭遇伏击,折损了近千将士。萧景琰在前线指挥时,肩上被流矢擦伤,鲜血浸透了甲胄,他却只是用布草草一裹,继续挥剑砍断射来的箭矢。城楼上的萧景钰也早已脱力,几次晕厥被救醒,仍死死盯着城下那面飘扬的联军帅旗,眼底燃着不甘的火焰。
夜色再次降临时,邢台城外尸横遍野,护城河的水被染成了暗红。联军营地的篝火旁,萧景瑜清点着伤亡名册,眉头紧锁:“伤亡过半,再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萧景琰望着城头摇曳的灯火,那里隐约能看到守军传递信号的火把,忽道:“萧景钰已是强弩之末,他的粮草撑不了几日,我们围而不攻,耗到他内部生变。”
帐外传来脚步声,沈梦雨端着药碗进来,见他肩上的伤口渗出血迹,不由蹙眉:“又不顾自己了?”她放下药碗,小心翼翼地拆开绷带重新上药。萧景琰望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邯郸药铺里那个“平安”的手势,低声道:“等攻下幽州,一切就可以结束了”
而此时的邢台城内,早已断了粮草。守军开始抢夺百姓存粮,街巷里哭声四起。萧景钰躺在病榻上,听着亲卫回报“将士哗变”的消息,终于彻底瘫软下去。他望着帐顶的蛛网,恍惚间竟想起叶沫儿在幽州寄来的信,信里说钰宝长出了两颗乳牙……心口猛地一痛,他再也支撑不住,咳出血来染红了锦被。
城外的联军还在等待时机,城头的守军已摇摇欲坠。邢台的月色,同邯郸那日一样清冷,却不知这一次,又将映照出怎样的结局。
第七夜的月色格外凄冷,邢台城头的火把忽明忽灭,像风中残烛般摇摇欲坠。守军早已没了往日的凶悍,有的靠在垛口上喘着粗气,有的望着城下联军的营垒发呆,手中的刀枪沉甸甸地几乎握不住。
“王爷……西城门的守军反了!”亲卫连滚带爬冲进议事厅时,萧景钰正趴在案上剧烈喘息,嘴角挂着未擦净的血痕。他猛地抬头,眼中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反了?连他们也反了……”话音未落,城外传来震天的欢呼,紧接着是城门被撞开的巨响,联军的喊杀声如潮水般涌入街巷。
他踉跄着起身,想去拔墙上的佩剑,手指却连剑鞘都握不住。他望着窗外映红夜空的火光,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得像破锣,“我算计了一辈子,防了所有明枪,却没防住人心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