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正院的药浴池中,水雾氤氲。萧景琰赤身靠在池边,滚烫的药水浸没至胸膛,却怎么也暖不了他冰冷的心。这是沈梦雨的院子,用的是她惯用的药浴方子,可此刻她却连面都不愿露。
“王妃呢?”萧景琰声音低沉,水珠从他紧锁的眉间滑落。
侍立在屏风外的内侍李德全身子一颤:“回王爷,王妃娘娘说……身子不适,已经歇下了。”
“啪!”萧景琰一掌拍在水面上,激起一片水花。
李德全跪伏在地,不敢接话。
萧景琰闭上眼,脑海中又浮现方才一幕。他那样放下姿态祈求她,可是她却始终拒人于千里之外。
“王爷政务繁忙,不必日日来看妾身。”她当时是这么说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今日天气。
药浴的蒸汽熏得萧景琰眼睛发涩。他猛地从池中站起,水珠顺着肌肉的纹理滚落。“更衣!”
侍女们捧着锦袍鱼贯而入,却都低着头不敢看他。萧景琰张开双臂任人服侍,目光却穿过屏风缝隙,望向内室方向——那里烛火通明,沈梦雨分明未睡。
“王爷,要传膳吗?”李德全小心翼翼地问。
“不必。”萧景琰系上玉带,冷笑一声,“本王在此用膳,怕是会扰了王妃清净。”
他大步走出浴房,夜风迎面吹来,却吹不散心头郁火。侍从们举着灯笼跟上,光影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跳动,照出一片阴鸷。
“王爷,回寝殿吗?”侍卫长谨慎询问。
萧景琰脚步一顿,目光转向西侧。“去竹影轩。”
一行人穿过曲折回廊,夜露打湿了衣摆。竹影轩大门紧闭,檐下只悬着一盏昏黄的灯笼——这是禁足的标志。自从上月王妃中毒,虽查明与何清沅无关,但作为最后接触过点心的人,她仍被罚禁足思过。
侍卫上前叩门,好一会儿才听见里面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谁、谁啊?”是诗兰颤抖的声音。
“王爷驾到,速速开门!”
门内一阵慌乱,接着门闩被匆忙抽开。萧景琰示意侍从在外等候,独自踏入院中。竹影萧瑟,月光将竹枝投在地上,像一道道抓痕。
何清沅显然已经睡下,又被匆忙唤起。她跪在正厅中央,只披了件单薄的外衫,发髻松散,几缕青丝垂在苍白的脸颊旁。
“妾身参见王爷。”她伏身行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萧景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突然发现她与沈梦雨有几分相似——尤其是低眉顺目的样子。这个发现让他心头一颤。
“起来。”他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病可好些了?”
何清沅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王爷会关心这个。“谢王爷垂问,妾身……已无大碍。”她仍跪着不敢动,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
萧景琰忽然烦躁起来:“本王叫你起来!”
何清沅吓得一抖,慌忙站起,却因动作太急眼前发黑,身子晃了晃。萧景琰下意识伸手扶住她,掌中的手臂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王爷恕罪……”何清沅试图挣脱,却被他握得更紧。
近距离看去,她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圈,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萧景琰心头莫名一软:“他们苛待你了?”
“没有!”何清沅连忙摇头,“是妾身自己……睡不好。”
萧景琰凝视她片刻,突然拉着她向内室走去。“都退下!”他喝退想要跟上来的侍女。
内室比正厅更显清冷,只有一盏残灯如豆。床榻上的被褥凌乱,显然主人是从梦中惊醒。窗前小几上摊着一本佛经,旁边砚台里的墨迹未干。
“在抄经?”萧景琰松开她,拿起那张写了一半的宣纸。字迹工整娟秀,却有几处被水渍晕开——是泪痕。
“为王妃娘娘祈福……”何清沅低着头,“妾身真的没有下毒,王爷明鉴……”
萧景琰放下纸,转向她。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她素白的衣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不知是药浴的余热未散,还是夜色太惑人,他忽然觉得眼前人就是沈梦雨——那个还未疏远他的沈梦雨。
“梦雨……”他低唤一声,伸手抚上她的脸。
何清沅僵住了,眼中闪过惊恐与困惑,却不敢躲闪。“王爷,妾身是何……”
“别说话。”萧景琰拇指按住她的唇,另一手揽住她的腰。
他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发顶,闭眼嗅着那淡淡的发香。在药浴的余韵和月光制造的幻觉中,怀中人仿佛变成了那个拒绝他的王妃。这个念头让他既痛苦又甜蜜,手臂不自觉地收紧。
何清沅浑身发抖,却不敢挣扎。她能感受到王爷剧烈的心跳和身上残留的药草苦涩。更让她心惊的是他口中呼唤的名字——王妃的闺名。
“为什么躲着我……”萧景琰在她耳边低喃,声音痛苦,“我到底做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