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万籁俱寂,唯有山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哀鸣,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凄厉的狼嚎,更衬得这远离京城的行宫荒凉如孤岛。玉妃紧握着那个轻飘飘却重逾性命的包袱,每一寸神经都绷紧到了极致。
当惨白的月光恰好斜斜洒满窗台时,一道黑影如同从夜色本身剥离出来,悄无声息地贴附在窗下,屈指极轻地叩了两下窗棂。
曹元澈!
玉妃猛地吸了一口气,推开虚掩的窗。冷风瞬间灌入,她打了个寒颤,随即被他有力的手臂稳稳扶住腰肢,轻盈落地。两人不敢有片刻停留,如同受惊的狸奴,借着残破亭台和嶙峋怪石的阴影,屏息凝神地向着后山深处潜行。
宫墙的轮廓很快被浓墨般的山林吞没。脚下的路从荒草蔓生逐渐变为根本无路可走的陡坡,碎石在脚下不断滚落,发出令人心惊的声响。玉妃绣鞋早已被露水打湿,裙裾被荆棘撕扯出道道口子。她气喘吁吁,全凭一股意志力支撑。忽然,她脚下一滑,踩中一片湿滑的青苔,惊呼声噎在喉咙里,整个人便重重向前扑倒,脚踝处传来钻心的剧痛。
“啊!”她疼得眼泪瞬间涌出。
“别出声!”曹元澈立刻压低声音,迅疾回身蹲下。黑暗中,他精准地抓住她的手臂,另一只手伸向她,“能起来吗?”
玉妃顾不上疼痛和仪态,几乎是求生本能般,将自己沾满泥土和冷露的手急切地塞进他温热的掌心。那只手稳定有力,指腹和虎口的硬茧磨蹭着她细腻的皮肤,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心感。他稍一用力,便将轻盈的她拉起。
就在肌肤相触的刹那,曹元澈只觉得一股热浪猛地冲上耳根,心跳如擂鼓。万幸,这深山黑夜是最好的掩体,将他骤然滚烫的脸颊和瞬间的慌乱彻底隐藏,只留下掌心那柔软微颤的触感,挥之不去。
但这片刻的旖旎瞬间被眼前的绝境击得粉碎。他们停在一处断崖边。风在这里变得狂野暴烈,呼啸着如同鬼哭,疯狂撕扯着他们的衣袍发丝。
玉妃战战兢兢地向下望了一眼,只一眼,便觉头晕目眩,四肢冰凉——这哪里是路!这分明是地狱的入口!悬崖近乎垂直,怪石嶙峋,如同巨兽狰狞的利齿。在月光勉强照亮的地方,可见崖壁湿滑,布满了苔藓,几乎找不到任何可靠的落脚点。而下方,深邃的黑暗之中,传来雷鸣般轰响的,是湍急冰冷的河水,那声音自深渊传来,带着吞噬一切的死亡气息。连接两座山崖的,并非什么石梁,而是一段天然形成的、窄得仅容半只脚堪堪踩住的岩石突起,且中间似有断裂,其下便是万劫不复的虚空。
“曹元澈……你说的……就是这样的……路?”玉妃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绝望的哭腔,双腿软得几乎要跪倒在地。这根本不是求生之路,是自寻死路!
曹元澈面色凝重,沉默地将她的包袱紧紧绑在自己胸前,声音在风中被扯得有些模糊,却异常坚定:“安阳王车队盘查极严,我一人或可冒险一试,但带上你,绝无可能被发现。唯有此地,无人相信有人敢从此处逃脱,才有一线生机。这是唯一的生路。”
“这不是生路!这是绝路!我们会摔得粉身碎骨!”玉妃恐惧地尖叫,踉跄着向后退去,几乎要崩溃。
就在此时——
他们身后的山林深处,毫无预兆地亮起无数火把!
火光迅速连成一片,如同地狱涌出的火焰浪潮,以包抄合围之势,精准地朝着他们所在的悬崖压了过来。脚步声、铠甲碰撞声、刀剑出鞘的铿锵声密集响起,瞬间将山风的呼啸盖过。
他们被彻底包围了!
玉妃惊恐万状地回头,火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下意识地死死抓住曹元澈背后的衣服,整个人缩在他身后,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火光映照下,那个玄色身影越众而出。金冠蟒袍,面容在明灭的火光下俊美得令人窒息,却也阴冷得如同九幽寒冰。他嘴角噙着一丝冰冷而残酷的笑意,仿佛欣赏了一场早已预料的好戏。
“玉妃,你这是要去哪里?”
曹元澈的身体瞬间绷紧,如同一张拉满的弓,肌肉虬结,蓄势待发。他下意识地将玉妃更严实地护在身后,这个充满保护意味的姿态,像一把尖刀,彻底刺穿了萧景瑜的理智。
“哪里来的狗贼,”萧景瑜的声音轻得像毒蛇滑过枯叶,却带着浸骨的寒意,“也配碰本王的人?”
他甚至无需下令。身后那名侍卫统领眼神一厉,几名精锐侍卫立刻如离弦之箭般扑出,刀锋凌厉,直取曹元澈要害!
曹元澈一把将玉妃推向身后岩石,厉声喝道:“别过来!”旋即悍然迎上!他的刀法大开大阖,带着战场上的煞气,竟一时将侍卫逼退半步。
“铛!铛铛!”
刀光剑影激烈碰撞,每一次交锋都火星四溅。曹元澈骁勇,但要分心护住身后,臂膀瞬间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汩汩涌出,将他半边衣袖浸得湿透。
“不要!别伤他!求求你们!”玉妃看得肝胆俱裂,再也顾不得恐惧,挣扎着哭喊出声,“他的父亲是江都将军,你们不能杀他!”她情急之下搬出曹元澈的身份,希冀能让对方有所顾忌。
可她错了。
这句话如同油泼入火,瞬间将萧景瑜眼底最后一丝伪装的平静焚烧殆尽。她竟然在他面前,如此急切地维护另一个男人,甚至抬出对方敌国将领的身份!
“将军之子?”萧景瑜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暴戾的怒意,“正好,本王今日便让江都再断一臂!”
他猛地一挥手。
“不要!别伤他!”她失声哭喊,挣扎着想爬起来。
萧景瑜冷漠地看着,仿佛在欣赏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角斗。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玉妃身上,看着她为另一个男人流泪哀求,他眼底的冰层之下,翻涌着近乎残忍的玩味。
“停下。”就在曹元澈即将不支时,萧景瑜终于淡淡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