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茜纱窗,落在泛黄的纸页上。指尖掠过墨迹清晰的数字,她眼底渐渐漾开一丝欣慰——尽管朝局动荡,她名下的绸缎庄和酒楼却依旧盈利稳中有升。尤其是城南的“云锦阁”,竟比去年同期多赚了三成利银。
“王妃您看,”老账房指着其中一项,“这是上个月新开的江南分号,第一个月就净赚了八百两。”
沈梦雨轻轻颔首,唇角微扬。金银虽俗,却最是实在。有了这些钱财打底,她在朝堂上说话也多了几分底气。
三日后,她换了身寻常缎子裙衫,乘一顶青呢小轿出了门。
“云锦阁”里正值生意兴旺,掌柜见东家亲临,忙不迭呈上新到的苏杭绸样。沈梦雨捻起一匹雨过天青的软烟罗,对着光细看:“这料子虽好,但针脚比去年松了些许。告诉师傅们,宁可贵些,也不能坏了口碑。”
又转到城东的“醉仙楼”,正值饭点,堂内座无虚席。她却不急着找掌柜,先在雅座点了几个菜。尝到那道招牌醋鱼时,她微微蹙眉:“醋放多了,盖住了鱼的鲜味。”等掌柜匆匆赶来,她只淡淡提了三四处改进,句句切中要害。
回府路上,她特意让轿夫绕道城西,看了新开的粮行。门面干净,伙计伶俐,她这才放下心来。
隔了几日,沈梦雨回了一趟沈府。马车里装满了给兄嫂的礼——给哥哥的是一方端砚,给嫂子的是一套赤金头面,两个小侄儿则得了新式的玩具和上好的文房四宝。
大夫人拉着她的手抹眼泪:“半年不见,清减了许多。”沈梦雨只是笑,将一叠银票塞进嫂子手中:“给孩子们添些衣裳。”
大哥沈明远将她请到书房,神色凝重:“如今朝中形势复杂,你万事小心。”她点头应下,却不欲多言朝政,只问了些家常。
如此忙忙碌碌一个多月,竟将里外事务都理得清清楚楚。这日晚间,她独自坐在灯下对账,算盘珠子的脆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窗外月色如水,她忽然停下动作,望向案头那枝新插的白玉兰。离府半年,这些产业不但没有衰败,反而愈发兴旺。其中固然有掌柜们尽心,又何尝不是她多年来苦心经营的结果?
金银虽不是万能,却足以让她在风雨来袭时,有个退身之所。想到此处,她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手下算盘声又起,比先前更加清脆利落。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唯有烛芯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响。
沈梦雨屏退左右,独自坐在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犹带青涩的容颜,不过二十三岁的年纪,眉眼间却已染上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静。九树花钗冠早已卸下,如云青丝披散在肩头,反倒衬得她有了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娇柔。
她从妆奁最底层的暗格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羊脂白玉佩,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还带着某个人的体温。
玉佩上雕着简单的云纹,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澈”字。指腹抚过那熟悉的纹路时,她恍惚又见到了那谪仙一样的人。
“此去一别,望自珍重。”他当时这样说,声音低沉,眼底有她读不懂的复杂。
指尖微微发颤,将玉佩紧紧攥在手中,那冰凉的温度刺得掌心发痛。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惊得她猛地回神。
窗外忽然传来巡夜侍卫的脚步声,铠甲碰撞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沈梦雨像是被惊醒般,猛地将玉佩按在心口,又缓缓松开。年轻的心,本该鲜活地跳动,此刻却沉重如石。
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夜风裹着凉意涌入,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青春正好的身段。远处王府的灯火明明灭灭,如同她此刻无处安放的心事。
“都过去了。”她轻声自语,声音里带着年轻女子不该有的沧桑。
回到妆台前,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枚玉佩,然后取出一方素帕,仔细地将它包裹起来。动作很慢,仿佛在埋葬自己最后一点少女情怀。帕子四角对折,再对折,直到变成一个再也打不开的结。
她打开妆奁,将帕包放入最底层的暗格,然后轻轻合上。
镜中的女子已经恢复平静,只有眼角微微泛红,泄露了方才的情绪。她取过玉梳,一下下梳理着长发,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刚才那个对着一枚玉佩失神的少女,不过是烛光投下的幻影。
烛火渐弱,她在黑暗中静坐片刻,终于起身走向寝榻。明日还有早朝,还有无数政务等着处理。那些风花雪月的往事,终究只能藏在这漫漫长夜里,随着年华一同老去。
更漏声远远传来,一声又一声,像是时光走过的脚步。
月色如钩,悄然潜入丞相府最深处的书房,却照不亮其中弥漫的阴霾。
苏怀瑾独自坐在昏黄的灯下,指尖反复摩挲着一封已经揉皱的密信。信纸边缘泛着焦黄,显然已被多次展开又折起。窗外夜枭啼鸣,衬得书房内越发死寂。
“好一个江都王妃……”他忽然冷笑出声,声音在空荡的书房里回荡,带着几分癫狂的意味,“好一个贞洁烈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