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因为疫情稍缓而对沈梦雨生出一丝疑虑的民众,再次被煽动起来。 怨气找到了新的宣泄口,指向了那个下令让他们在瘟疫中还要疲于奔命“捉老鼠”的王妃。甚至有几处发生了小规模的抗命事件,拒绝兵士入户清理。
沈梦雨无心在意这些流言,因为更让她担心的事情发生了。江都王宫深处,世子的寝殿被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
两个多月大的琪宝躺在锦绣襁褓中,原本粉雕玉琢的小脸烧得通红,像熟透的果子,触手滚烫。他曾洪亮的啼哭,如今只剩沙哑的、小猫般的呜咽。
沈梦雨跌坐在床榻边,紧紧握着儿子一只滚烫的小手,那温度几乎要灼伤她的掌心。她另一只手死死攥着丝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连日不眠不休的操劳和对儿子病情的极度忧虑,让她姣好的面容失去了往日光彩,眼底布满血丝,唇色苍白干裂。但她挺直的背脊和那双死死盯着儿子、仿佛要将他从死神手中抢回来的眼眸,却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坚韧。
萧景琰矗立在床尾,如同一尊沉默的磐石。他脸色铁青,下颌线紧绷,目光胶着在爱子痛苦的小脸上,每一次孩子艰难的喘息都让他胸膛剧烈起伏一下,仿佛那痛苦也施加在他身上。他紧握的双拳垂在身侧,手背上青筋暴起,却不敢发出丝毫声响,生怕惊扰了这脆弱的平衡。
须发皆白、一身粗布麻衣的薛神医屏息凝神,枯瘦如竹节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搭在琪宝那细得惊人的手腕上。殿内静得能听到灯花爆开的细微噼啪声。良久,老神医缓缓收回手,沉重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而疲惫:
“王爷,王妃,世子…年岁实在太幼,元气未充,脏腑娇嫩如同初萌之芽。此次疫毒凶戾,深伏于里,壅塞肺窍。若用寻常成人虎狼之药,强行攻伐,恐邪毒未去,元气先溃,后果不堪设想…必须另寻他法,以极其温和之力,徐徐化之,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太医令在一旁冷汗涔涔地补充:“臣等商议的几个方子,或药性过于平和,恐难撼动疫毒;或稍具力道,又怕世子娇体承受不住…实在是…两难之境。”
沈梦雨听着,心不断下沉,但目光却愈发锐利。她轻轻将儿子的手放回锦被中,站起身,声音因缺水而沙哑,却异常清晰:“把太医们所有提议的方子,还有古籍中所有记载的、药性温和的清热化痰方,全部给本宫找来。薛神医,请您老与本宫一同参详。”
接下来的两日两夜,沈梦雨几乎未曾合眼。她守着药炉,亲自看火候,亲自尝药温,再将每一碗根据不同思路调整后的汤药,极其小心地、一勺一勺喂给昏昏沉沉的琪宝。
她仔细观察着儿子每一次服药后的最细微反应:瞳孔的变化、呼吸的频率、咳嗽的声响、甚至肌肤的温度。大多数汤药效果甚微,偶尔有一两剂似乎能让那急促的喘息稍稍平缓片刻,但很快又故态复萌。
在一次喂服了以川贝母、枇杷叶、南沙参等常见润肺化痰之物为主的汤药后,她发现琪宝的咳嗽声似乎不再那么干涩撕扯,竟能微弱地咳出一点粘稠的痰液,虽然依旧高热,但那致命的窒息感似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
然而,这稍好的迹象仅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
“药力…还是不够。”沈梦雨对着再次变得痛苦的琪宝,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无力的绝望和不肯放弃的执拗,“就像…就像钥匙对了,但力气太小,打不开那扇沉重的门…需要一味…既能增强化痰平喘之效,药性又必须极致平和,不能有丝毫毒性,还能…还能作为引子,带领其他药力穿透进去…”
她枯坐在灯下,眼前摆满了医书药典,目光涣散地扫过一页页密密麻麻的文字。突然,薛神医几日前一句无意间的感慨划过她的脑海:“…若论清热化痰之力,而又性味相对平和者,莫过于‘雪胆’。只可惜其性终究偏寒,寻常医家不敢轻用于小儿,怕伤脾胃…但其无毒性,若用量精准,配伍得宜,或能出奇制胜,尤善引药力入深痼之热…”
雪胆!
沈梦雨猛地站起身,因起得太急眼前一阵发黑,她扶住桌案稳住身形,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药库!快!去取雪胆来!不,本宫亲自去!”
她不顾礼仪,提着裙摆,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夜色中的宫廊,直扑药库。在守库官惊愕的目光中,她在浩瀚的药柜前逐一寻找,最终在一个偏僻的角落找到了那味冷僻的药材——“雪胆”。她小心翼翼地取了一小撮,那药材色泽微黄,带着一股清苦凛冽的气息。
她立刻返回,与同样被惊动的薛神医紧急商议。在先前那副略显平和的润肺方剂基础上,加入了极其微量、经过反复斟酌的“雪胆”作为药引和增效之臣。
“此剂量,于婴儿应无大碍,或可一试!”薛神医捻着胡须,眼中也燃起一丝希望的火光。
新的汤药在沈梦雨亲自看守下煎成。她深吸一口气,再次将那棕黑色的、带着奇异清苦气味的药汁,一勺勺喂入儿子口中。每一勺都喂得极其缓慢,充满祈祷般的虔诚。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逝。忽然,一直守在旁边的乳母惊喜地低呼:“娘娘!您看!世子的呼吸…好像顺畅多了!”
沈梦雨猛地俯身,果然看到琪宝胸口的起伏不再那么剧烈艰难,那可怕的哮鸣音也减弱了许多。虽然依旧虚弱,但最危险的关头,似乎正在缓缓度过!
连续两日谨慎用药和严密观察,琪宝的高热终于开始稳步下降,咳嗽虽未止,但已能安睡片刻。所有人心头那块巨石,终于稍稍松动。
沈梦雨几乎虚脱,她靠在床柱边,望着儿子终于恢复些许血色的小脸,这才感到一阵排山倒海般的疲惫袭来。
这时,那位一直协助记录药方、眉头紧锁的年轻太医,忽然拿着这几日调整药方的记录,难以置信地反复比对,最终忍不住激动地开口,声音都变了调:“娘娘!神医!您们看!这最终的方子…这几味药的配伍,尤其是这微量雪胆的加入,其君臣佐使之理,仿佛…仿佛正好克制了此次疫毒那股‘深伏于里、壅塞肺窍’的顽固特性!这…这莫非就是…”
薛神医闻言,猛地夺过药方,目光如电般迅速扫过,又拿起之前治疗成人失败的重剂药方对比,枯瘦的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是了!是了!成人用药,只道药猛力宏方能破邪,却不知此疫邪狡猾,遇强则藏更深!而此方反其道而行之,以清润柔克刚,以微寒为引,透达热毒巢穴,正合其症!王妃娘娘,您这是…您这是于绝境之中,为天下苍生摸到了生门啊!”
沈梦雨怔在原地,看着那张浸透着母爱、恐惧、汗水与无数次失败尝试的药方,百感交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她立刻强打精神,下令以此方为基础,根据成人体质迅速调整剂量,先在宫中部分症状严重的内侍宫女身上试用。
结果令人振奋无比!服用新方的病患,高热、咳喘等症状均在短时间内得到显着缓解,且无人出现不适反应!
救治爱子的绝境,竟真的成了照亮整个江都生路的曙光!一张原本只为拯救一个婴儿而诞生的、极致温和的方子,阴差阳错地,竟成为了可能拯救万千黎民于水火的解药!
沈梦雨紧紧攥着那张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药方,眼中泪水终于决堤,与难以言喻的希望交织在一起。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虽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响彻殿宇:
“传令!将此方列为首选防疫方!动用一切力量,征集所需药材!所有惠民药局,日夜不停,全力熬制,免费发放全城!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