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袤的草原上,奚族王子卫慕烈的帐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年之久。自那片合欢花瓣无声无息地从他生命里飘走,他的心便缺了一块。叶沫儿,那个名字是他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烙印。他仍记得月牙泉边,清冷的月光洒在如镜的泉面上,也洒在她带着笑意的眼眸里。她依偎在他怀中,发间那支合欢花银簪触手微凉。他曾指着天上的明月和泉中的倒影起誓:“沫儿,此生此世,纵有千山万水,我卫慕烈也必与你相守,绝不相负。”
可誓言犹在耳畔,人却不知所踪。一年了,他踏遍了周边每一寸土地,询问了每一个可能见过她的商队,却如同大海捞针。
帐外传来通报,安阳王的使者到了。
使者风尘仆仆,面容被风霜刻得冷硬,手中捧着一个狭长的檀木盒。他躬身行礼,语气是公事公办的沉穆:“奉安阳王之命,特来将此物与一则讯息呈予王子殿下。”
卫慕烈的目光落在那个陌生的盒子上,心口莫名一跳,那股压抑了半年的不安骤然收紧。“何物?”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使者默然无声,只是缓缓开启了木盒。
盒内衬着玄色丝绒,如同一小块凝固的黑夜。而在那黑夜中央,静静躺着一支银簪——簪身流转着熟悉的光泽,那朵合欢花依旧精致,花瓣仿佛还残留着主人指尖的温度。
是沫儿的簪子!她视若珍宝,从不离身的簪子!
卫慕烈的呼吸猛地窒住,瞳孔骤然收缩成一点。他几乎是踉跄着上前,指尖颤抖地触向那冰冷的银簪,那寒意瞬间刺入骨髓,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冻结。
“这……这是沫儿的!”他猛地抬头,目光如濒死的困兽,死死抓住使者,“你从哪里得来的?!她人呢?!告诉我!”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绝望嘶吼。
使者迎着他几乎碎裂的目光,垂下眼帘,声音低沉却清晰得像丧钟:“王子殿下,请……节哀。叶沫儿姑娘……已于半年前,不幸罹难。”
“罹难”二字,如同最锋利的弯刀,带着彻骨的寒意,狠狠劈开了他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
“不——!!!”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嘶吼从卫慕烈的喉咙深处迸发出来,他猛地后退一步,脸色瞬间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世界在他眼前天旋地转,“你胡说!不可能!她不会!她答应过我……她答应过要在月牙泉等我……”语无伦次,巨大的悲痛如同狂猛的沙暴,瞬间将他吞没。
“安阳王获悉,”使者的声音继续传来,冰冷地缝合着他破碎的心脏,每一针都带着倒钩,“叶姑娘之死,与江都王萧景琰有直接干系。半年前,她试图行刺萧景琰……最终,力竭身亡。此簪,便是在她身故之处寻得的遗物。”
行刺……身亡……遗物……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灵魂上。那月牙泉边的誓言,那双映着星光的眼眸,那温软的低语……全都碎了,碎成了锋利的碎片,反复切割着他的五脏六腑。原来他这么久的期盼与寻找,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他心爱的姑娘,早已含冤九泉,而他竟一无所知!
“沫儿……我的沫儿……”他一把抓起那支发簪,死死攥在手心,尖锐的簪尾刺破了他的皮肤,鲜血顺着指缝渗出,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因为心里的痛早已超越了一切。他仿佛能看到她最后孤身面对强敌的绝望,看到这支象征誓言的簪子无力地跌落尘埃……
巨大的爱恋与巨大的失去感交织成毁灭一切的疯狂恨意。
“萧景琰!!!”卫慕烈仰天咆哮,泪水混合着无尽的痛苦与暴怒奔涌而出,赤红的双目中只剩下嗜血的杀意,“你夺我所爱!毁我誓言!我卫慕烈对长生天起誓,此生必倾尽全族之力,踏平江都,将你碎尸万段!我要用你的头颅,祭奠我的沫儿!此仇不报,我枉自为人!”
使者沉默地退后,看着王子被这迟来的噩耗和冰冷的遗物彻底击溃,化作一头只知复仇的悲恸猛兽。安阳王的目的,已圆满达成。
广袤的草原被夕阳染成一片瑰丽的金红,微风拂过,草浪起伏,却抚不平卫慕烈眉宇间深锁的沉郁与哀恸。自得知叶沫儿的死讯,他整个人便如同被抽走了魂魄,往日那个纵马高歌、意气风发的奚族王子不见了,只剩下一个被仇恨与悲痛掏空了心房的复仇之影。
嵬名慧月端着一碗刚温好的马奶酒,缓步走到他身边。她是部落首领的女儿,性情爽朗如草原的骄阳,姿容亦是一等一的出众,如同月光下的格桑花。这些年来,她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卫慕烈,她的关怀细致入微,如同这暮色般温柔地笼罩着他。
“烈哥哥,”她声音轻柔,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风凉了,喝点酒暖暖身子吧。你今日又没怎么进食。”
她将酒碗递到他面前,眼中流淌着毫不掩饰的情意与心疼。族中无人不知她对卫慕烈的心思,长辈们也乐见其成,认为她是抚平王子创伤、成为未来阏氏的最佳人选。
卫慕烈目光空洞地望着远方残阳如血的地方,那里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他机械地接过酒碗,指尖冰凉,触碰到慧月温热的手指时,也毫无反应。他仰头,将辛辣的酒液一饮而尽,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喉间的灼烧感提醒着他还在活着。
“多谢。”他声音沙哑干涩,如同被风沙磨砺过,听不出任何情绪。
嵬名慧月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她试着靠近一些,想用她的温暖驱散他周身的寒意:“烈哥哥,过去的事……终究过去了。活着的人总要向前看。这片草原,还有……还有很多关心你的人。”她的话语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深藏的期待。
卫慕烈终于缓缓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夕阳的余晖在他眼中投下深深的阴影,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神采,只有一片荒芜的悲凉。他看到了慧月的关切,看到了她的情意,他知道她是好的,是这草原上最耀眼的明珠。
但是——
他的心,早已在那个得知噩耗的瞬间,随着那支合欢花银簪一同死去了。那里只剩下月牙泉边永不褪色的誓言,只剩下叶沫儿巧笑倩兮的模样,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悔恨和焚心的仇恨。那里再也塞不进任何别的温暖,任何别的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