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可要进去看看?内侍小声问道。
萧景瑜摆了摆手,默然转身。他忽然觉得疲惫——这些年来,他倾尽心力谋划,除掉了所有政敌,终于坐上了这把龙椅。可当他回首时,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深夜的养心殿,他独自对着一盘残局。棋枰上黑白分明,就像他的人生,非胜即败。可赢了之后呢?
他想起年少时在皇宫与萧景琰对弈的场景。那时他们还会为了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结束后却又相视而笑。而今,那个会与他争执的人已经不在了,留下的是一个永远沉默的沈梦雨,和无数表面恭敬、背地里却骂他卖国求荣的臣民。
朕错了吗?他喃喃自语,指尖的白子久久未落。
为了这个皇位,他失去了兄弟,失去了挚爱,如今连民心也失去了。他原以为只要得到沈梦雨,就能填补内心的空虚。可当她真的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时,他才发现那不过是一场幻梦。
窗外传来更鼓声,在寂静的宫殿里回荡。萧景瑜推开棋枰,起身走到窗前。月光下的皇宫巍峨壮丽,可这万里江山,竟没有一处能让他感到温暖。
他忽然明白了沈梦雨眼中的空洞——那不只是因为失去萧景琰,更是因为在这金碧辉煌的牢笼里,他们都失去了最珍贵的东西。
传旨,他轻声对内侍说,凝香殿用度照旧,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打扰。
就让那株梅花在深宫里静静凋零吧,至少这样,他还能保留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念想。
萧景瑜对那个流落在外、被称为“琪宝”的孩子,始终抱有一种复杂难言的心绪。这心绪与他容忍钰宝存在于宫中的原因如出一辙,并非纯粹的宽仁,而是一种权衡后的结果,其中甚至掺杂着一丝他自己也不愿深究的怅惘。
夜深人静时,他也会思忖此事。萧景钰已死,其子钰宝不过是个懵懂幼童,养在深宫,以沈梦雨为母,将来只会认他萧景瑜为父,构不成任何实质威胁。留着他,反倒能彰显新君的“宽容”,安抚前朝旧臣。某种程度上,这个孩子是他用以证明自己并非赶尽杀绝之君的一个活生生的符号。
而对琪宝——萧景琰留在世上的唯一血脉,他的想法也大抵如此。固然,一道格杀令便能永绝后患,但那样做,仿佛便坐实了他畏惧一个婴孩、气量狭小的名声。他萧景瑜既然能容下钰宝,若独独不能容下琪宝,岂非显得他惧怕萧景琰更甚于萧景钰?这在他骄傲的内心是无法接受的。
更深一层,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允许这两个孩子存活,是他对自己内心深处那个日益扩大的空洞的一种填补。他得到了皇位,却似乎失去了所有能称之为“羁绊”的东西。兄弟反目,挚爱成仇,臣民敬畏却无爱戴。留下敌人的子嗣,以一种绝对掌控的姿态看着他们长大,或许能给他带来一种扭曲的慰藉,证明他并非一无所有,他仍然拥有决定他人生死的绝对权力,甚至……拥有“给予”生命的伪善资格。
因此,对搜捕琪宝的指令,他一直模糊处理。“缉拿挟持皇室血脉之逆犯”,重点在于“逆犯”江月与紫烟,而对那个婴儿,诏令中始终只以“皇室血脉”或“小世子”代称,未曾直言其名,更未明确下达“格杀勿论”的旨意。这其中的微妙空间,让了一丝生机。
他站在权力的顶峰,以为自己可以冷漠地视这些孩子为棋子,却未曾想,正是这点因骄傲和空虚而生的、未尽的狠辣,反而成了延续他敌人血脉的一线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