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来的光线让她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她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宽阔的穹庐大帐中。帐内铺着厚厚的、图案繁复的羊毛地毯,四壁悬挂着色泽浓郁的织锦,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混合了檀香、皮革与奶食的异域气息。帐顶中央开有天窗,一束皎洁的清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恰好笼罩在她身上,尘埃在光柱中如碎金般缓缓浮动。
一切都显得有些不真实,仿佛置身于一个静谧而华美的梦境。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男人。
他站在光影之外的暗处,身形高大挺拔,穿着奚族王族的墨色暗纹锦袍,肩披银狐裘。他缓缓从阴影中走出,步履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那束清冷月光先是照亮他腰间镶嵌着宝石的佩刀,继而向上,掠过他紧握的、指节分明的手,最后,定格在他的脸上。
沈梦雨呼吸一窒。
那是一张极具棱角、饱经风霜却异常英俊的脸。深邃的眼窝下,一双墨黑的眼眸正死死地凝视着她,那目光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动,以及一种……近乎破碎的、失而复得的狂喜与茫然。
他向她走来,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如同梦游。月光终于完整地照亮了他的面容,沈梦雨清晰地看到,他那锐利如鹰隼的眼中,竟迅速弥漫起一层朦胧的水光。
他在她面前不足三步处停下,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但他周身却散发着一种奇异的、小心翼翼的脆弱。
“沫……沫儿?”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怕声音稍大,眼前的身影就会如泡影般消散。这个名字,被他唤得千回百转,浸满了沉积已久的痛苦与刻骨的思念。
沈梦雨瞬间明白了。是了,她与妹妹叶沫儿容貌有七八分相似,尤其在这样朦胧的光线下,足以以假乱真。他把她当成了那个早已香消玉殒的、他深深爱恋却也深深辜负了的女子。
她张了张嘴,想澄清自己的身份,想打破他这个一厢情愿的梦。然而,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混杂着绝望与希望的光芒,看着他微微抬起、似乎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却又不敢落下的手,她的话竟哽在了喉间。
他就这样痴痴地望着她,仿佛要将她的影像镌刻进灵魂深处。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牛油灯烛偶尔发出的荜拨声。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许久,他才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极轻、极缓地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祈求:
“是你吗……你真的……回来看我了?”
月光如水,笼罩着静立的两人。他眼中是失而复得的巨大震撼与不敢置信的狂喜,而她,在这梦幻般的场景里,清晰地看到了一个位高权重的男人内心深处,那道从未愈合的、名为“叶沫儿”的伤痕。
现实与幻影在这一刻交错,她知道自己必须打破这个梦,但此刻,在这奇异而静谧的对峙中,她竟成了妹妹在这世上,投射于这个男人心中的,最后一缕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