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族王帐内,火光跳跃。卫慕烈审视着眼前这个自称“林婉”的女子,目光锐利如刀。
“你们同行的有两个人,”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那个男人是谁?”
沈梦雨心念电转。她绝不能暴露曹元澈的真实身份,那会立刻让他们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她抬起眼,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慌乱,随即强作镇定,那神态恰如一个普通民女面对权贵时的畏惧与倔强。
“他……他是我表哥,叫陈澈。”她声音微颤,双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这是一个下意识掩饰紧张的动作,“我们……我们是一起北上寻亲的。”
“寻亲?”卫慕烈挑眉,显然不信这套说辞,“寻什么亲,需要闯我军营重地?”
沈梦雨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眼中涌上泪水,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我们来找他的弟弟!我姨母家的小儿子,前年被征了兵,后来……后来听说队伍被打散了,人可能落在了北边。我们打听了好久,才隐约听说可能……可能在殿下军中。”她的话语带着哭腔,逻辑却清晰,将一个寻找失散亲人的故事说得合情合理。
她上前一步,竟带着几分豁出去的激动:“殿下,我表哥他为了找弟弟,什么都豁出去了!我们一路北上,盘缠用尽,听说这边有……有贵人的营地守卫森严,他就怀疑弟弟是不是被带到了这里。昨夜他是担心我的安危,才冒险想潜入探查,绝不是有意冒犯殿下虎威!”她言辞恳切,将一个关心则乱的寻亲者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
卫慕烈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破绽。眼前的女子情真意切,担忧、恐惧、孤注一掷都表现得恰到好处。一个寻找失散亲人的故事,比起细作或刺客,听起来似乎更符合他们昨夜仓促遇伏、被动狼狈的表现。而且,如果那男子真是曹元澈,曹家军的少将军,怎么可能如此轻易落入陷阱,还连累女伴被擒?
他眼神中的锐利稍稍缓和,但疑心并未完全消除。他冷哼一声:“倒是姐弟情深,兄妹义重。” 语气虽仍带着嘲讽,但杀意已减了几分。
沈梦雨心中稍定,知道这番说辞至少暂时稳住了卫慕烈。她微微垂下头,掩饰住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复杂光芒。危机只是暂时解除,她必须更加小心,才能在这龙潭虎穴中保全自身,等待……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转机。
卫慕烈挥手示意亲卫将沈梦雨带下去,帐帘掀动间,一道纤细的身影逆光而入。那一瞬,卫慕烈呼吸微滞——暮色为眼前女子勾勒出熟悉的轮廓,竟与记忆中叶沫儿的身影重叠了七分。
“殿下就这般处置了?”赫连先生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这位谋士目光如炬,“我们既已收到内线密报,知悉大梁皇后秘密北上,此女身份昭然若揭。”
卫慕烈凝视着沈梦雨离去的方向,指节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叩。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正因如此,才更不能打草惊蛇。”
他转身望向赫连先生,眼中闪过复杂难辨的神色:“先生不觉得,她与沫儿……太像了吗?”
赫连先生微微一怔,随即了然。殿下为了那汉族女子不惜得罪了王妃,是难得的痴情之人。
“所以殿下是要……”
“关押起来。”卫慕烈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派最得力的暗卫看守,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至于那个逃脱的男人——”他眼神一冷,“继续搜捕,但不必大张旗鼓。”
当沈梦雨被带入一处僻静营帐时,她敏锐地察觉到看守者异样的目光——那不只是对囚犯的监视,更像在审视一件珍贵的瓷器。帐内陈设简单,却意外地整洁,甚至备有梳洗的清水和干净的布巾,这绝非对待普通俘虏的规格。
夜深时分,卫慕烈独自来到帐外。透过帘隙,他看见沈梦雨正就着油灯微弱的光亮,仔细梳理着长发。那个侧影让他恍惚——连挽发的动作都如此相似。
帐内的沈梦雨感受到那道凝视的目光,手中木梳微微一顿。她早知道“林婉”的身份经不起推敲,但卫慕烈反常的处置方式让她心生警惕。这种若即若离的观察,比严刑拷问更让人不安。
“沫儿……”她听见帐外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叹,随即脚步声渐远。
沈梦雨缓缓放下木梳,心中豁然开朗。原来如此——她与某个人的相似,成了此刻最危险的保护伞。她必须利用好这个意外转机,在真与假之间小心周旋,为曹元澈争取更多时间。
而此刻的卫慕烈正对着一幅陈旧画像出神。画中女子巧笑嫣然,眉眼间与今日的“林婉”确有七分神似。他知道这是危险的执念,却无法克制地将那个可疑的女子留在身边。
“沫儿,”他轻抚画中人的面容,声音苦涩,“若你还在,定会笑我这般优柔寡断罢。”
窗外新月如钩,将他的身影拉得细长。在这个充满试探的夜晚,每个人都戴着面具,而真相,正藏在层层迷雾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