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狼谷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血腥气混杂着初春草木的苦涩气息,在暮色中弥漫。奚族王庭笼罩在一片胜利与伤痛交织的诡异氛围里。胜利,是源于对四部叛军的重创;伤痛,则来自于自身不小的伤亡,以及那位身份成谜、至今昏迷的汉女带来的不确定性。
林婉被安置在卫慕烈王帐旁一个精心布置的营帐内,奚族最好的巫医和从南方掳来的汉人郎中轮流守候。那支箭矢已被取出,伤口敷上了珍贵的草药,但她因失血过多和高热,始终徘徊在生死边缘。
卫慕烈站在榻前,凝视着那张苍白却依旧难掩清丽的面容。她舍身救父王的那一幕,在他脑中反复回放。他挥手屏退左右,帐内只剩下他们两人。他俯下身,几乎是无意识地,伸手拂开她额前被冷汗黏住的几缕青丝。指尖触碰到她滚烫的皮肤,那温度让他微微一颤。
“你究竟是谁?”他低声自语,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这具躯壳,看清里面隐藏的灵魂,“林婉?还是……别的什么人?”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亲卫的低语:“殿下,嵬名部的残部聚集在狼牙山口,似有反扑迹象。另外……我们抓到几个形迹可疑的汉人,他们身上搜出了这个。”
亲卫递上一枚小小的、毫不起眼的木制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梁”字。这是大梁内卫的标记!
卫慕烈眼神瞬间冰寒,他猛地攥紧令牌,指节发白。内卫?大梁皇帝的爪牙竟然渗透到了这里?!他们是来接应谁的?难道……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榻上的林婉,怀疑如同毒藤般疯狂滋生。他想起她恰到好处的出现,她那不合常理的舍身之举,她那无懈可击却又处处透着疑点的身世……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苦肉计!这是一出精心策划的苦肉计,目的就是为了获取他的信任,深入奚族核心!
“看好她!”卫慕烈的声音冷得掉冰渣,“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包括巫医!给她用最好的药,吊着她的命,我要亲自审问!”
他转身大步离去,心中已是一片杀意。无论她是谁,既然与大梁内卫扯上关系,就绝不能留!
与此同时,狼牙山口以南三十里处,曹元澈率领的曹家军精锐,正如同暗夜中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潜伏着。他们比原计划来得更早,也更隐蔽。
“将军,白狼谷战报,奚族胜,四部溃败,伤亡惨重。”斥候低声回报。
曹元澈面无表情,只是微微颔首。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卫慕烈若连这点本事都没有,也不配做他曹元澈的对手。
“她呢?”他问,声音平稳,但紧握着刀柄的手却泄露了他的紧张。
斥候顿了一下,声音更低:“林夫人……为救卫慕力,身中一箭,重伤昏迷,目前被严密看管在卫慕烈王帐旁。”
曹元澈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撞击了一下,呼吸一窒。梦雨受伤了!虽然江月传来的密信中提到她或有行险之举,但亲耳听到她重伤的消息,依旧让他心如刀绞。他几乎要立刻下令,全军突进,踏平奚族营地,将她抢回来。
但他不能。
他是三军主帅,肩负着无数将士的性命,肩负着削弱北疆、稳固大梁边境的重任。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冲动。
“知道了。”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按原计划,继续监视,等待信号。告诉江月和子安,不惜一切代价,确保她的安全,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是!”
夜色渐深,北疆的寒风呼啸着穿过山峦。曹元澈独立在山崖边,望向奚族王庭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黑暗。他知道,梦雨正在龙潭虎穴中独自挣扎,而他,只能在这里等待。这种无力感,比面对千军万马更让他煎熬。
“梦雨,”他对着凛冽的寒风低语,“坚持住……等我。”
奚族王庭内,气氛愈发紧张。卫慕烈对林婉的怀疑几乎达到了顶点。他派出了大量人手,一方面清剿四部残敌,另一方面全力搜捕可能潜伏的大梁内卫。整个王庭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昏迷中的林婉,并不知道外界的天翻地覆。她陷入了深深的梦魇,时而是在青阳行宫被围的绝境,时而是与曹元澈被困山洞的相依,时而是钰宝天真无邪的笑脸,时而是卫慕烈那双探究而冰冷的眼睛……高烧消耗着她的体力,也侵蚀着她的意志。
第三日深夜,她终于从漫长的黑暗中挣脱,幽幽转醒。肩胛处的剧痛让她瞬间清醒,帐内只点着一盏昏暗的羊油灯,映照出卫慕烈如同雕塑般坐在榻边的身影。
他在这里坐了多久?
林婉心中警铃大作,但脸上却适时地流露出虚弱和茫然:“殿……下?”声音干涩沙哑。
卫慕烈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像是要将她剥皮拆骨,审视着她最细微的表情变化。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