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忧虑在于: 若倾尽全力与大梁死战,即便胜了,奚国精锐必然损伤惨重。届时,刚刚经历苦战、同样疲惫的南昭大军,会不会调转矛头,以“盟友”之名,行吞并之实?蒙延晟那双望向北方的眼睛里,除了对大梁的渴望,难道就没有对北方草原的觊觎?
“不能把后背,完全交给一只更强大的猛虎。” 卫慕烈下了决心。因此,尽管他依旧与南昭使节把酒言欢,信誓旦旦,但实际用兵却陡然变得“谨慎”起来。最近几次对大梁边境的袭扰,看似攻势汹汹,实则雷声大雨点小,一旦遭遇像样的抵抗,便迅速撤回,绝不深入纠缠。他在用这种方式,履行“盟友”义务,消耗大梁边军精力的同时,最大限度地保存自己的实力,更在暗中观察——观察大梁的真实抵抗强度,也观察南昭在主要战场的推进程度。
他要的,不是与大梁两败俱伤,而是在这场三方博弈中,找到一个最有利于奚国生存、甚至趁乱扩张的微妙平衡点。
几乎在卫慕烈调整策略的同时,镇北大将军曹元澈的案头,也收到了最新的情报汇总,其中自然包括了皇后沈梦雨冒死传出的、关于卫慕烈真实心态与奚军动向的判断。
曹元澈放下密报,走到帐外,望向北方苍茫的夜色,嘴角竟浮现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果然如此……卫慕烈这头老狼,也在怕。”他心中了然。南昭的强势,非但让大梁感到压力,同样也让作为“盟友”的奚国如坐针毡。这种三方制衡下的猜忌,正是可以利用的缝隙。
“传令各营,”曹元澈转身,对亲卫沉声道,“对奚军的犯边,以击退、驱逐为主,加强守备,不必追求歼灭,更严禁贪功冒进追击。”他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奚军主动后撤时,放他们走。”
命令背后的逻辑清晰而冷酷:既然奚国不敢真打,大梁又何须死战?如今的主要威胁,是整合了资源、磨刀霍霍的南昭。如果将主力消耗在与奚国的边境拉锯上,那才是真正的战略失误。卫慕烈想保存实力当渔翁,大梁又何尝不想?
于是,在这心照不宣的默契下,大梁北境与奚国接壤的漫长战线上,出现了一种奇特的“平静”。
烽烟依旧会起,战鼓依旧会鸣,两军的游骑斥候依旧在边境线上舍命搏杀,小规模的冲突几乎每日都在发生。然而,稍具规模的战斗,一旦打响,却往往在双方都付出一定代价、试探出彼此决心后,便极有“分寸感”地各自收兵。你来我往,激烈而克制;血肉横飞,却都浅尝辄止。
这不再是赌上国运的生死战,更像是一场庞大而残酷的武装示威与动态谈判。双方都在用可控的流血,向对方传递着复杂的信息:我有能力让你流血,但我暂时不想拼命;我在履行对各自盟友的义务,但我的眼睛,时刻盯着第三方。
郑子安在青阳窥探着南昭的触角,沈梦雨在北疆搅动着奚国的心思,曹元澈在边境维持着危险的平衡,而萧景琰在金陵,统筹着这一切。南昭蒙延晟所期待的“东西夹击、雷霆万钧”之势,在另两方心知肚明的消极应对下,其效果已大打折扣。
真正的风暴眼,正在不可逆转地,向着南昭最为看重、也最为脆弱的那个方向转移——青阳。那里有旧日的王族幽灵,有待价而沽的故臣孤女,有躁动不安的遗民人心,如今,又多了大梁最精锐的窥探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