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回草原(2 / 2)

他们像一滴水汇入荒野,朝着草原深处,朝着卫慕烈统治下危机四伏但也并非铁板一块的奚国腹地,义无反顾地奔去。这条路,注定比依附曹营更加凶险万倍,可能是绝路,但她和她的族人,宁愿在复仇的路上力战而亡,也不愿在等待中耻辱地凋零。

曹元澈在得知她率部不辞而别后,只是站在地图前沉默良久,最终手指轻轻拂过北疆草原那片区域,低叹一声:“……狼,终究要回草原。只可惜,这枚棋子,不再受控了。” 他意识到,北疆的平衡,或许将因这支满怀刻骨仇恨、无所顾忌的孤军的重新入场,而被彻底打破。而遥远的南方,南昭的探子,或许也已经注意到了这支从曹营脱离的、充满变数的力量。

嵬名慧月的抉择,让她不再是任何棋盘上的棋子。她成了草原上一把脱离掌控、淬满仇恨、注定要掀起腥风血雨的弯刀。

与草原上嵬名慧月决绝的孤影、曹营中曹元澈冰冷的算计、乃至青阳城外郑子安无声的窥探都截然不同,在奚国王庭深处,那座被严密看守却又享有微妙礼遇的营帐内,时间以一种近乎凝滞的、奇异的方式流淌着。

沈梦雨的日子,过得堪称从容,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慵懒。

晨起,她会用卫慕烈“赏赐”的、产自南朝的名贵瓷杯,慢条斯理地烹煮茶饼,香气氤氲,驱散帐内北地惯有的膻燥之气。午后,若是天气晴好,她会要求看守的侍女陪同,在王庭边缘允许的范围内“散步”,目光掠过奚人的毡房、马群、操练的武士,神情平静如观察风景。她甚至会饶有兴致地向侍女学习几句简单的奚语,或者索要一些羊毛,尝试编织。夜晚,则是对着一局残棋,或是一卷她反复阅读、边缘都已起毛的《孙子兵法》,就着羊油灯豆大的火光,一坐便是许久。

这种不慌不忙,并非认命般的麻木,而是一种高度自觉的表演与策略。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大梁、南昭、奚国这新生的“三足鼎立”之局,根基尚浅,牵一发而动全身。蒙延晟需要时间消化野心、整合力量;萧景琰需要时间稳固内政、布置后手;而卫慕烈,则需要时间在贪婪与恐惧之间反复权衡。短时间内,谁也无力发动一场足以彻底倾覆另一方的“大风浪”。这段看似平静的僵持期,对她而言,并非囚禁,而是宝贵的、可以主动经营的“战略窗口”。

她的从容,首先是做给卫慕烈看的。这位奚王多疑而自负。一个惊慌失措、日夜以泪洗面的俘虏皇后,会让他轻视,也可能让他因感到“无用”而痛下杀手。相反,一个安之若素、甚至隐隐带着上位者气度的“贵客”,才能不断强化卫慕烈心中的某种认知:她,沈梦雨,大梁皇后,是一个极具分量的人质,一个可以牵制萧景琰的重要筹码,一个值得“养着”以备不时之需的资产。

卫慕烈确实如此认为。他不时“召见”沈梦雨,有时是故作威严的敲打,有时是旁敲侧击的探问,有时则只是让她坐在下首,如同展示一件战利品,参与一些不那么机密的宴饮。每次,沈梦雨都应对得体,不卑不亢,偶尔几句关于南朝风物或历史典故的闲谈,反而让卫慕烈觉得,留着她,不仅能安抚(或刺激)萧景琰,似乎也能彰显自己的“气度”与对南朝文化的了解。这份微妙的虚荣与功利算计,正是沈梦雨用每日的“悠闲”精心培育的保护色。

然而,这悠闲的表象之下,是她从未停止运转的思绪与观察。侍女无意透露的某位将领调动的闲话、卫慕烈接见南昭使者前后情绪的变化、王庭守卫换防的规律、乃至后勤粮草运输的频率……所有琐碎的细节,都被她那双沉静的眼眸捕捉、分析、归类。她就像一只织网的蜘蛛,以自身为圆心,不动声色地将感知的丝线悄然延伸出去。

她在等待,也在创造时机。等待曹元澈那边根据她早前情报做出的调整发酵,等待南方青阳或中原腹地可能出现的变局,更在等待……卫慕烈与蒙延晟那本就充满猜忌的联盟,出现可供利用的裂隙。她知道,自己传递出的关于“奚军作战不力、保存实力”的判断,必已引发萧景琰与曹元澈的相应布局,这本身就会对三方心态产生微妙影响。

帐外,北风呼啸,卷起积雪与沙尘。帐内,茶香袅袅,棋局未终。沈梦雨轻轻落下一枚棋子,发出清脆的微响。她的“消磨时光”,本身就是一场无声的攻防。她以绝佳的耐心与镇定,将自己从被动的“人质”,变成了一个主动的、埋在奚国心脏地带的静止的枢纽,静静感应着天下棋局的每一次微颤,准备在风浪真正掀起的前一刻,送出那根足以撬动平衡的关键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