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同样的情形再次上演。陈默那张旧课桌，又往后挪了一格。这一次，他坐到了原本李强的位置上。李强被挤到了最边缘，几乎要贴墙，他倒也没太大意见，反而觉得离老吴的视线焦点远了些，安全系数更高了。他甚至还偷偷对又往后挪了一格的陈默比了个大拇指。
林小雨冷眼看着。她看着陈默像一只谨慎的蜗牛，每天趁着老师背身或课间混乱的间隙，一点一点地、沉默而固执地挪动他那张桌子。动作轻巧得几乎没有声音，仿佛桌子本身有了生命，在自动逃离聚光灯的炙烤。他从不与人商量，也无人阻拦。王胖子和李强巴不得他顶在前面挡着老吴的“火力”。前排的其他同学，或是埋头苦读，或是对后排“大佬”的举动视若无睹。
一天，两天，三天……那张课桌，承载着它沉默的主人，在教室的前半区画出了一道隐形的、反向的轨迹线。它越过一排排埋头苦读的头顶，滑过光滑的水磨石地面，固执地向着教室后方，向着那片曾经属于它的、光线相对暗淡的角落，坚定地后退。
一周后，林小雨做完一道复杂的力学分析题，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后颈，习惯性地抬起头，目光习惯性地向左前方扫去。
她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陈默的课桌，像一艘终于抵达目的地的孤舟，稳稳地停泊在了她的左前方。仅仅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她甚至能看清他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领口上，一根脱了线的线头，随着他细微的呼吸轻轻颤动。他侧对着她，低着头，额前几缕不驯的黑发垂下来，遮住了小半张脸。窗外的光线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投下一道清晰的侧影。他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空白的作业本上方，久久没有落下，仿佛凝固在思考的瞬间。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涌上林小雨心头。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她迅速低下头，视线重新聚焦在物理题上，可那些复杂的公式和符号，此刻却像一群游移不定的蝌蚪，怎么也抓不住它们的逻辑。
讲台上，老吴的声音洪亮地传来：“……所以，这个受力分析的关键点，就在于找到那个隐形的支点！就像……”他猛地转过身，犀利的目光习惯性地扫向讲台正前方——那里，属于陈默的位置，空荡荡的。老吴的眉头瞬间拧紧，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教室前排区域急速扫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
“陈默！”老吴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山雨欲来的怒气，“你的位置呢？谁允许你乱动的？！”
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风掠过光秃树枝的呜咽。所有目光，带着好奇、探究、幸灾乐祸，齐刷刷地投向林小雨左前方的那个角落。
陈默缓缓抬起头。他没有立刻看向讲台，而是微微侧过脸，目光极其自然地、平静地扫过旁边的林小雨。那目光很淡，像羽毛拂过水面，没有重量，却让林小雨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捏紧了手中的钢笔，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
陈默的视线只在林小雨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随即转向讲台，迎上老吴喷火的视线。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安静的教室：“老师，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现在的座位，“光线好。”
理由简单得近乎敷衍。
“胡闹！”老吴气得脸都有些涨红，粉笔头狠狠戳在黑板上，“什么光线好！我看你就是思想滑坡，不思进取！给我……”他显然想命令陈默立刻搬回去。
“老师，”一个温和的声音适时响起，是坐在陈默现在位置正前方的学习委员刘明远。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一脸诚恳，“陈默坐这里其实挺好的。他个子高，坐太前面反而挡后面同学看黑板。而且，我看他这几天坐这儿，好像……好像还安静了点？”刘明远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犹豫和求证，目光征询地看向周围几个前排的同学。
“是啊老师，他坐那儿不挡人。”
“嗯，好像……是不怎么说话了？”
几个前排的同学小声附和起来。毕竟，陈默坐在这里，比起坐讲台正前方时那种无形的压迫感，确实让他们感觉轻松不少。
老吴张了张嘴，看着一脸“诚恳”的刘明远和几个“作证”的学生，又看看后排角落里那个沉默得像块石头、似乎完全没打算为自己辩解一句的陈默，满腔的怒火像是砸在了一团棉花上。他重重地“哼”了一声，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刺耳的一声长音，算是默认了这场“迁都”的结果：“都给我认真点！继续上课！”
一场风波，被刘明远几句四两拨千斤的话消弭于无形。教室里重新响起老吴讲课的声音和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
林小雨悄悄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她重新拿起笔，试图找回解题的思路。然而，左前方那个存在感过于强烈的身影，像一块投入湖心的磁石，总在不经意间吸引她的余光。她看到他依旧低着头，那支笔还是悬在空白的本子上方，凝固着。窗外的光线落在他微蹙的眉心和紧抿的唇角，勾勒出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疏离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迷茫？
物理试卷上的字迹模糊了一瞬。林小雨用力眨了眨眼，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笔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划动，写下的却不是受力分析，而是几个她自己都没看清的、凌乱的符号。她有些烦躁地伸手去摸放在桌角的橡皮，想擦掉那些无意义的线条。
指尖却碰了个空。
她低头一看，那块浅蓝色的、印着小猫图案的橡皮擦，不知何时滚到了课桌边缘。就在她低头查看的瞬间，橡皮擦被她的手肘轻轻一带，沿着桌沿的弧度，悄无声息地滑落下去。
“嗒。”
一声轻响，在笔尖沙沙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清晰。那块浅蓝色的橡皮擦，像一颗迷失的小行星，在地面上弹跳了一下，然后，不偏不倚，滚到了左前方那只洗得发白、边缘有些磨损的旧球鞋旁，安静地停了下来。
林小雨的心也跟着那声轻响，猛地一跳。她几乎是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追随着那块橡皮，看着它停在那双鞋边。周围的声音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她看到陈默垂在身侧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沾着一点墨水的痕迹。那手指似乎极其细微地蜷缩了一下。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胶卷。一秒，两秒……那只沾着墨迹的手动了。它离开了椅子的边缘，向下探去，动作平稳而自然。手指轻轻捏住了那块印着小猫的浅蓝色橡皮擦。没有犹豫，没有停顿。
陈默直起身，微微侧转过来。他的动作并不快，林小雨甚至能看清他校服领口随着动作拉扯出的细小褶皱。他手里捏着她的橡皮擦，手臂抬起，朝着她座位的方向伸来。那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腹带着薄茧。
就在林小雨下意识地要伸出手去接的刹那——
陈默的手臂停在了半空。那块浅蓝色的橡皮擦，被他稳稳地捏在指尖，悬在两人之间那片狭窄的空气里。他抬起眼，目光不再是之前的空洞或淡漠，而是像淬了冰的刀锋，直直地刺入林小雨的眼底。那里面翻滚着她从未见过的情绪，冰冷，锐利，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审视。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低沉而清晰，像一块冰棱投入死水，每一个字都带着锋利的棱角，精准地砸在林小雨的耳膜上：
“说‘请’字很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