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小说网 > 灵异恐怖 > 人间小温 > 第104章 爱恨情仇(5)

第104章 爱恨情仇(5)(2 / 2)

唉,都是自作自受。当初要不是她耐不住寂寞,跟了王猛,也不至于……

或许是我站得离窗口太近,或许是我的陌生面孔引起了她们的注意,其中一个年长些的护士抬眼看见我,立刻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那个年轻的,两人立刻停止了交谈,换上职业性的、略带疏离的微笑,问我看什么病,哪里不舒服。

我定了定神,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并非自己看病,而是替一位邻居老人询问风湿的治疗方法。那位年长些的护士上下打量着我,带着几分审视:你是刘家什么人?以前没见过你。

我连忙解释自己只是刚嫁到本村的新媳妇,就住在附近,看老人可怜,想帮忙问问。听我这么说,护士的表情柔和了些许,叹了口气:哦,是李强家的新媳妇啊。那老太太的病,我们都知道,拖得太久了,关节都有些变形了。最好呢,还是去市里大医院看看,系统治疗一下,虽然不能除根,但能控制住,少受点罪。要是实在去不了,经济条件不允许,定期来我们这儿做做理疗,比如烤烤电,做做针灸,也能缓解一下疼痛,延缓发展。

她接着告诉我理疗的大概费用,虽然单次看起来不算天价,但需要长期坚持,对于刘家来说,累积起来无疑是一笔无法承担的巨款。

离开卫生所时,我的心沉甸甸的,像灌了铅。现实总是这么残酷,明明有缓解痛苦的方法,却因为钱这最基本的问题,变得遥不可及。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让我感到窒息。

回家的路上,我思绪纷乱,鬼使神差地,特意绕了一段远路,经过王猛家开在镇子边缘公路旁的饭店。那是一家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店面,招牌上的老王家饭馆几个红色大字已经褪色发白,边角也有些卷起。店面不算小,门窗擦得还算干净,但整体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陈旧感。正是下午三四点钟的休息时间,没什么客人,门口停着几辆落满灰尘的自行车和一个旧摩托。只有一个穿着深色棉袄的老人,揣着手,闭着眼睛,坐在门口一把藤椅里晒太阳,椅脚边放着一个搪瓷缸子。

那一定就是王猛的父亲了。他看起来有六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但面容依稀可以看出昔日的端正,甚至带着几分慈祥。我很难将眼前这个安静的老人,与李强口中那个当年提着棍子打断刘建军腿的凶狠形象联系起来。老人闭着眼睛,似乎在打盹,但眉头却微微皱着,嘴角向下撇着,仿佛即使在睡梦中,也在为什么事烦恼、叹息。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搭句话,或许能从老人这里了解到一些不一样的过往,饭店的玻璃门“哗啦”一声被从里面推开了。一个身形瘦弱、面色憔悴的女人端着一杯水走了出来。她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略显臃肿的棉服,更显得人单薄。面色是那种不健康的苍白,眼窝深陷,带着浓重的黑眼圈,但眉眼间依然能看出昔日的清秀轮廓。这一定就是小芳了,那个在两个男人之间引发了无数恩怨纠葛的女人。

她小心地将水放在老人手边的矮凳上,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他。老人睁开眼,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对她微微点了点头,那笑容看起来温暖而慈爱,似乎对这个儿媳妇并无太多苛责。小芳也回以一个极其短暂的、几乎看不出的微笑,但眼中那化不开的忧郁和疲惫,却像一层永远散不去的阴霾。

这一刻,我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我很难将眼前这个温顺、沉默、甚至有些逆来顺受的柔弱女人,与“出轨”、“私奔”这样充满激烈色彩的词语联系起来。她看起来更像是一个被命运洪流裹挟、无力反抗的受害者,脸上写满了生活的艰辛和内心的枯槁,而非一个勇敢追求爱情或者品行不端的加害者。

小芳似乎感觉到了我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猛地抬头看向我。那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警惕和疑惑。我慌忙移开视线,假装在看路边的电线杆或者远处的田地,心脏却莫名地跳快了几拍。等我再状若无意地回头时,她已经低头转身进屋去了,玻璃门再次合拢,隔绝了内外。只剩下老人依然独自坐在那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车流稀少的公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那身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孤独。

回到家中,李强正在后院整理杂物仓库。看我心事重重、魂不守舍的样子,他放下手中正在归置的农具,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走过来关切地问:怎么了?看你从集市回来就这副样子,遇到什么事了?还是身体不舒服?

我把今天的见闻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包括去卫生所问到的理疗情况,以及路过王家饭店时看到小芳和她公公的情景。

李强听后,靠在仓库的木门框上,沉默良久,掏出烟袋,卷了一支烟点上,烟雾缭绕中,他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最后,他深吸了一口烟,缓缓说道:小芳...她其实,也是个可怜人。命运没给她多少选择。

他告诉我,小芳是邻村的姑娘,家境贫寒,嫁给刘建军时才十九岁,正是花朵一般的年纪。刚开始那几年,两人感情很好,刘建军虽然脾气有些急躁,但年轻肯干,对妻子很是疼爱,跑运输也挣了些钱,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变故就发生在他开始跑长途运输之后,而且越跑越远,时间越来越长。

建军那时候一心想着多挣钱,让家里过上好日子。经常一出车就是十天半个月不着家,回来也是累得倒头就睡,连话都说不上几句。李强吐出一个烟圈,眼神有些飘忽,仿佛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情,小芳一个人在家,要照顾年迈多病的婆婆,要拉扯牙牙学语的孩子,里里外外,所有的担子都压在她身上。寂寞、辛苦,那是难免的。王猛那会儿还没成家,就住在隔壁,看着建军家不容易,就经常过去搭把手,挑个水,劈个柴,农忙时帮衬着收种庄稼……一来二去,接触就多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非常明白。一个长期独自承担家庭重负、情感空虚的年轻女人,一个热心帮忙、年纪相当的邻居男人,在日复一日的接触中,有些东西慢慢变了味。

后来,风言风语就传出来了。建军一开始不信,后来有一次他提前回来,正好撞见……具体怎么回事,外人说不清,反正那次闹得特别凶,建军气得失去了理智,打得小芳……住了好几天院。李强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不忍,王猛听说后,跑去医院看她,不知怎么的,两人就说要在一起,王猛说要带她走。估计也是觉得没脸再在村里待下去了。

那孩子们呢?我忍不住追问,想起小梅和她弟弟,她怎么就舍得下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

李强重重地叹了口气,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舍不得又能怎样?那个时候,建军正在气头上,放出狠话,要是她敢再踏进刘家门一步,就打断她的腿,谁劝都没用。而且,王猛家那边,虽然勉强接受了小芳,但面子上也过不去,绝不会让她再回头,再跟以前的孩子有什么牵扯,怕被人戳脊梁骨啊。她就算想孩子想得肝肠寸断,也只能忍着。

这残酷的现实让我无言以对,胸口堵得难受。在这个看似简单的情感纠纷故事里,似乎每个人都是受害者,都被命运的旋涡卷着,一步步走向无法回头的境地。刘建军失去了妻子和完整的家庭,性格大变;小芳背负着骂名,离开了亲生骨肉,在新环境里也未必幸福;王猛介入了兄弟的家庭,承受着舆论的压力和良心的谴责,还要不断应付刘建军的索要;而孩子们,则在缺失母爱和父亲阴郁情绪中长大……每个人又都在某种程度上,成了加害者,伤害着别人,也伤害着自己。这根本就是一个无解的死结。

晚饭后,我独自一人走出窑洞,坐在院外那个能望见大片田野的土坡上。夜幕下的黄土高原显得更加辽阔、深邃而神秘,远处村庄零星的灯火,如同坠落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钻,微弱,却固执地亮着。夜风比昨晚小了些,但依然寒冷刺骨。我想起长沙的夜晚,这个时间,正是霓虹闪烁,车水马龙,夜市喧嚣的时候,与这里吞噬一切的寂静和黑暗,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李强悄悄地坐到我身边,将一件厚外套披在我肩上,他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晚上凉气重,别冻着了,回头该感冒了。

我顺势靠在他坚实的肩头上,感受着那份可靠的温暖,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脆弱:李强,我们……我们会一直好好的,对吗?不会像他们那样……

他搂紧我的肩膀,力道很大,仿佛要传递某种坚定的信念,声音沉稳而有力:当然。我们和他们不一样。我们经历了那么多才在一起,懂得珍惜,也懂得沟通。别胡思乱想。

但我心里知道,每一对夫妻在开始的时候,都认为自己会与众不同,都坚信爱情能够战胜一切现实的琐碎和人性的弱点。刘建军和小芳曾经也一定有过甜蜜温馨的时光,王猛和小芳决定不顾一切私奔时,也一定相信那是通往幸福的最好选择,足以弥补所有亏欠和伤害。

可现实,总比想象中要复杂、粗粝千百倍。它会在日复一日的贫瘠、病痛、误解和沉默中,慢慢磨损最初的热情和承诺。

第二天,我思前想后,还是放不下刘家的事。尤其是卫生所护士的话和刘大娘痛苦的神情,总在我眼前晃动。我再次去了刘建军家。这次,我带上了从卫生所要来的几贴价格实惠的止痛膏和一些关于风湿理疗的简单宣传资料,上面有图示,或许能让他们更直观地了解。小梅开门看到是我,脸上露出了难得的、浅浅的笑容,像阴霾天空里漏出的一缕阳光。

阿姨,你来了。她小声说,侧身让我进去,奶奶今天好多了,早上还能喝下半碗粥了。

老人确实看起来气色比昨天要好一些,虽然依旧虚弱,但已经能靠着摞起的被子和枕头坐起来一会儿了。看到我来,她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招招手,示意我坐到炕沿上。

好闺女,又麻烦你了,她伸出干枯的手,握住我的手,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但却有一种奇异的温暖,昨天,多亏了你那些药,敷上后,身上松快多了,好久没这么舒服过了。她的话语缓慢,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我拿出止痛膏和资料,坐在炕边,耐心地向她解释风湿这种病,以及坚持做理疗对于控制病情、减轻痛苦的重要性。老人认真地听着,不时点点头,但眼神却随着我的话,渐渐黯淡下来,蒙上了一层更深的灰霾。

我知道你是好心,说的都在理,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可是……闺女啊,你看看俺这个家,看看建军那样子……哪来的闲钱去做那个什么疗啊。能凑合着买点止痛片,不断顿,就已经是老天爷开眼了。

小梅站在炕尾,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紧紧地绞着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的衣角,瘦小的肩膀看上去那么单薄。那一刻,看着她那早熟而隐忍的样子,看着老人眼中深不见底的无奈,我做出了一个决定,一个或许有些冲动,但我不后悔的决定。

钱的事,您先别操心,我来想想办法,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尽量让它听起来平静而可靠,什么都没有您的健康要紧。病好了,建军哥也能更安心地找活干,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老人一听,立刻用力地摇头,花白的头发在枕头上摩擦着:不能这样,绝对不能!闺女,你心善,俺知道。可非亲非故的,你已经帮了俺们这么多,咋能再让你破费?这说不过去,俺这心里也过意不去啊!

正说着,刘建军大概是听到屋里的说话声,从外面走了进来。看到我在,他愣了一下,但没像前两次那样立刻表现出排斥。小梅怯生生地向他解释了我的来意,以及我刚才说的话。

刘建军沉默地听着,脸上的表情复杂地变换着,有感激,有窘迫,更有一种强烈自尊受挫的难堪。最后,他瓮声瓮气地说:谢谢你的好意,心领了。但是真的不必了。我家的事,我自己能想办法解决,总会有办法的。 他的声音干涩,缺乏底气。

我知道这是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在作祟,他无法坦然接受一个“外人”,尤其还是一个女人的施舍。我理解这种心情。于是,我换了个方式,一个或许能让他更容易接受的方式。这是我临时编的谎话,但此刻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不是白帮忙的,我看着他,语气尽量自然,我听说你以前在村里上学时,成绩很好,特别是数学,还得过奖。我有个远房表弟,就在隔壁村上初中,数学成绩一塌糊涂,正急需找个靠谱的家教辅导一下。你要是愿意,能不能抽空帮帮他?就当是……一份兼职工作。

我顿了顿,观察着他的反应,继续说道:一周大概两次,每次两小时左右。报酬嘛,按照镇上的标准给,应该足够支付大娘定期做理疗的费用了。你看怎么样?

实际上,我哪里有什么在隔壁村上初中的表弟。我打算自己私下里出这笔钱,假装是家教的报酬。这样既帮助了他们,缓解了老人的痛苦,又保全了刘建军那敏感而脆弱的自尊心,让他能够通过“劳动”来获得回报,而不是纯粹的接受施舍。

他显然愣住了,上下打量着我,眼神中充满了怀疑和挣扎。他犹豫了一会儿,看了看炕上母亲那依旧痛苦隐忍的表情,又看了看角落里眼神渴望的女儿,最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艰难地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地说:好吧……既然是这样……那,谢谢你。

离开刘家时,我的心情比之前轻松了不少,甚至有一丝微小的成就感。至少,在这个令人绝望的困局里,我似乎找到了一条缝隙,能为这个在苦难中挣扎的家庭做一点点力所能及的、实实在在的事情了。也许这点帮助微不足道,但至少能减轻一些老人的痛苦,给这个灰暗的家带来一丝微弱的希望。

然而,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个自认为考虑周全、充满善意的举动,非但没有解决问题,反而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激起了更大的涟漪,引来了我始料未及的轩然大波。我低估了这潭水到底有多深,也低估了人性在极端困境下的复杂性。

几天后,一个普通的下午,王猛突然骑着摩托车来到了我们家的店里,脸色很不好看,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他直接找到正在柜台后算账的李强,语气生硬,几乎带着兴师问罪的意味问:强子,听说你媳妇……在给我兄弟刘建军介绍工作?

李强从账本里抬起头,有些莫名其妙,看了我一眼,我正站在货架旁整理商品,心里咯噔一下。什么工作?我没听小南提起啊。李强疑惑地问。

家教!王猛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明显的不满,说是她有个什么表弟,在隔壁村上初中,数学不行,需要找个老师补课,就找上了建军。

李强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一丝不赞同,但他没有当场揭穿我,而是含糊地应道:哦……好像,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小南是提过一嘴,怎么了?

王猛的表情更加难看了,像是被人欠了巨款不还:怎么了?建军刚才来找我了!直接把以前我写的那张欠条拍在我面前,说是以后不会再来找我要钱了,因为他找到了正经工作,能自己挣钱给他娘看病了!强子,不是我说你,你媳妇是不是手伸得太长了?管得也太宽了?这是我们两家之间的事!

我听到这里,忍不住从货架后面走出来,解释道:王猛哥,我真的只是想帮个忙。大娘病得厉害,疼起来要命,确实需要钱治疗。我看建军哥他有这个能力,只是缺个机会……

王猛猛地转向我,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带着一种被侵犯领地的愤怒:嫂子!我知道你是好心,菩萨心肠!但是这里头的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那么非黑即白!建军那个人,我太了解了!他现在是说得硬气,不要钱了,等他哪天家教这活干得不顺心了,或者钱又不够用了,他照样会找上门来,而且可能会变本加厉!他觉得所有人都欠他的!你这样做,根本不是帮他,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让他觉得有了新的指望,或者……觉得你们好利用!你们刚回来,不知道我们这些年的恩怨到底是怎么回事,最好别瞎掺和!

我还想争辩几句,觉得他有些不可理喻,但李强一把拉住了我的胳膊,用力捏了一下,示意我别再说话。他对王猛说:猛子,你别激动。小南她也是好心,看老人孩子可怜,没想那么多。这样吧,我会跟她好好说说,以后不再插手你们两家之间的事了。你放心。

王猛看着李强,又瞪了我一眼,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稍微软下来一点,但依然带着强烈的不满:强子,我不是那不知好歹的人。嫂子的好心,我明白,也领情。但是,我和建军之间的事,是多年的疙瘩,不是你们外人插插手、给点钱、介绍个活就能解决的。这里头缠着太多东西了!你们刚回村,安稳过你们的日子就好,最好……别瞎搅和进来,对谁都没好处!

他说完,没再多看我们一眼,转身大步走出店门,发动摩托车,引擎发出暴躁的轰鸣声,绝尘而去。

店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李强。他转向我,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带着一种我很少见到的凝重:小南,你现在听到了?王猛说得不是没有道理。这事,我们真的不能再管了。到此为止。

可是……我想起老人抓着我的手时那感激的眼神,想起小梅那难得的浅浅笑容,心里很不甘心,也觉得有些委屈,我们明明是在做好事,是在帮人,为什么反而像是做错了?

李强走到我面前,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眼神却充满了担忧:我知道你是心疼老人孩子,看不得他们受苦。但是在这里,在这种盘根错节的乡村人情社会里,有些恩怨,是几代人、几十年积累下来的,血痂。王猛和建军之间的仇恨太深了,深到可能他们自己都说不清到底恨的是什么了。我们越是插手,可能越是在添乱,甚至可能引火烧身,把我们也卷进这潭浑水里。听话,好吗?

我看着李强担忧而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沉默了。也许他是对的,我确实太天真,太理想主义了。我来自一个规则相对清晰的城市环境,习惯了有问题就去解决,有困难就去帮助的直线思维。却忽略了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人情世故的复杂远超我的想象。我竟然天真地以为那一点点物质的帮助和善意的谎言,就能如春风化雨般化解经年的血恨和积怨。我低估了贫穷和苦难对人格的扭曲力量,也高估了自己应对复杂局面的能力。

然而,命运的齿轮一旦开始转动,似乎并不打算让我这个意外的闯入者轻易抽身。它自有其残酷的逻辑和走向。

那天晚上,月黑风高,比前几晚更冷。我和李强早早洗漱完毕,正准备吹灯歇下,窑洞里一片温馨的安宁。突然,一阵急促得如同擂鼓、又带着惊恐哭腔的敲门声,如惊雷般炸响在寂静的夜里,一下下,仿佛砸在我们的心口上。

李强猛地坐起,我们警惕地对视一眼,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我。李强披衣下炕,快步走到门后,沉声问:

门外传来的是小梅撕心裂肺的、带着剧烈喘息和哽咽的哭喊声:李叔叔!阿姨!不好了!不好了……我爸……我爸和王猛叔……在,在饭店门口打起来了……动……动刀了!见了红了!

我和李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比的震惊和骇然。我的心瞬间沉到了无底深渊,浑身冰凉,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力量紧紧地扼住了喉咙,无法呼吸。

看来,这片厚重黄土地下埋藏的血与恨,压抑了这么多年,终是在这个寒冷的夜晚,以最惨烈、最原始的方式,迎来了它无法避免的、血腥的结局。而我们,终究未能幸免地被卷入了这场风暴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