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李强都愣住了。空气瞬间凝固。这个在这种时候到来的新生命,带来的不是喜悦,而是更深的沉重和茫然。它是错误关系的产物,诞生于血案之后的阴影里,它的未来,从伊始就蒙着一层无法驱散的灰霾。
王猛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灭,仿佛在碾碎过去的一切:“走了也好。换个地方,重新开始。这辈子……再也不回这地方了。”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种决绝的悲凉。故乡,对于即将流亡的他而言,不再是温暖的根,而是刻骨铭心的痛楚和耻辱的印记。
离开饭店时,李强扛走了那半袋米和面,我抱着那箱零碎物品和干货。王猛看着我们拿走东西,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颓然地挥了挥手。那些于他而言,已是无需再背负的过往,而对于另一些人,或许是活下去的一点微薄依托。
我们把东西送到了刘建红暂住的院子。刘建红看到我们带来的东西,愣了一下,眼圈微微泛红。她没有推辞,只是低声道:“谢谢你们……还想着我们。”她知道这些东西来自何处,这份馈赠里夹杂着太多难以言喻的情感,但她接受了,生活的重压之下,尊严有时需要向现实微微低头。
老太太坐在炕上,眼神呆滞地望着窗外,对我们带来的东西毫无反应。小梅和小芳(次女)躲在里屋,没有出来。整个院子笼罩在一片近乎凝滞的悲恸之中。
临走时,小梅悄悄追了出来,在院门口喊住我。
“阿姨。”她小声说,手里捏着一个皱巴巴的小纸包,“这个……能给王猛叔吗?”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廉价的水果糖,似乎放了很久,糖纸都有些粘连了。
“这是……”我有些不解。
小梅低下头,脚蹭着地上的土:“以前……王猛叔偷偷塞给我的。说……说吃了糖,心里就不苦了。”她的声音哽咽了,“你告诉他……让他……路上吃。”
那一刻,我的眼泪几乎夺眶而出。孩子的世界如此简单,又如此复杂。她或许无法理解成人世界错综复杂的恩怨仇杀,但她记住了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善意。这几颗廉价的糖果,是她能拿出的最珍贵的告别,也是一种超越仇恨的、属于孩童的纯真与宽容。这无声的行动,比任何言语都更能刺痛人心。
我紧紧攥住那包糖,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一定带到。”
最后告别的时刻终于来了。王猛和小芳带着女儿,准备在天不亮时悄悄离开,免得惹来更多的围观的指点和麻烦。李强还是决定去送送,我陪着他一同前往。
车站简陋而冷清,凌晨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王猛一家像三个灰暗的影子,蜷缩在候车室的角落里,脚边是寥寥几件行李,他们的全部家当。小芳穿着臃肿的棉衣,围着厚厚的围巾,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一直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他们的女儿偎依在她怀里,睡得正熟,小脸上还带着恬静,全然不知父母正带着她奔向一个吉凶未卜的未来。
李强和王猛站在一边,沉默地抽着烟。烟雾很快被寒风吹散。
“到了那边,安顿下来,来个信。”李强最终开口道,声音干涩。
“嗯。”王猛点头,声音哑得厉害,“强子,对不住……也,谢谢你。”
千言万语,最终也只浓缩成这短短几个字。包含了太多的愧疚、感激、无奈和告别。
李强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王猛手里:“拿着。不多,应个急。”
王猛像被烫到一样,猛地要推回来:“不行!这不能要!”
“拿着!”李强语气强硬,用力握住他的手,“不是给你的。给孩子……和没出生的那个。”他看了一眼小芳的方向。
王猛挣扎的动作停住了,他看着李强,眼眶骤然红了,嘴唇哆嗦着,最终低下头,紧紧攥住了那个信封,指节捏得发白。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在众叛亲离的绝境中,显得格外沉重。
我想起小梅的嘱托,从口袋里拿出那包水果糖,递给王猛:“王大哥,这个……是小梅让我给你的。她说……让你路上吃。”
王猛愣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包廉价的、皱巴巴的水果糖,又抬头看我,仿佛没听懂我的话。当他终于明白过来时,他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他颤抖着手,接过那包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猛地转过身去,肩膀剧烈地抽搐起来。压抑的、野兽呜咽般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传来,被寒冷的晨风撕扯得破碎不堪。
那几颗糖,比任何谴责和谩骂都更彻底地击溃了他。来自受害者的孩子的这一点点善意,像一面无比清晰的镜子,照出了他所有的不堪与罪孽。
小芳也听到了这边的动静,抬起头,看到了王猛手里的糖和崩溃的样子。她愣了一下,随即也明白了什么,猛地用手捂住嘴,泪水瞬间决堤,无声地滑落。
远处,传来了长途汽车进站的嘶哑喇叭声。
分别的时刻到了。王猛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转过身,眼睛通红,对李强重重地说:“强子,保重!”然后,他拉起小芳,抱起还在熟睡的女儿,背起行李,头也不回地、几乎是逃跑般地冲向那辆即将带他们离开黄土高原的破旧巴士。
他们没有再回头看一眼这片生养他们的土地。
汽车发动,喷出一股浓黑的尾气,缓缓驶出车站,消失在弥漫着黄土的晨曦之中,像一滴水汇入茫茫人海,不知去向何方。
我和李强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打着旋儿。车站又恢复了冷清,仿佛刚才那场心碎的离别从未发生。
但我知道,有些人,有些事,从此离散,天各一方。这片黄土地上的故事,以一场死亡和一场流亡,暂时画下了一个仓促的、并不圆满的句点。留下的,是无尽的怅惘和需要继续艰难前行的生者。
我们转身,朝着来的路走去。身后的车轮印迹,很快就会被新的黄土覆盖,不留一丝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