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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爱恨情仇(9)(2 / 2)

小芳的情况稍好,孩子小,适应能力强些,但她也常常抱怨作业多,看不懂题目。城市的学校规则更多,上下课铃声、功能教室、各种各样的课外活动安排,她都需要时间去学习和适应。

刘建红为了这两个侄女的学习操碎了心。她白天在纺织厂辛苦上班,一站就是八九个小时,晚上回来还要强打精神检查作业,辅导功课,常常熬到深夜。一个原本逍遥自在的未婚女性,骤然承担起母亲、女儿、家长的多重角色,其身体和精神的双重压力可想而知。我几次看到她利用课间休息时间趴在缝纫机上打盹,或者晚上辅导功课时偷偷揉着太阳穴,眼圈打起精神,努力做出轻松的样子,从不抱怨一句,把所有的难处都默默咽进肚子里。

我和李强的到来,或多或少能帮她分担一点。李强会用他半生不熟的、带着浓重陕西口音的普通话给孩子们讲讲数学题,虽然常常讲得自己满头大汗,逻辑混乱,不得要领,急得直挠头。而我,则主动承担起了辅导小梅英语的任务。这并非因为我水平多高,而是在他们看来,我这个“从南方大城市来的”阿姨,英语总是好的。

这成了我和小梅之间一种独特的、安静的联系。每个周末,如果我们去县城,下午时分,我就会和小梅坐在阳台那张铺着旧桌布的小桌旁,摊开英语课本和那本《护士手册》。冬日下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暖洋洋的。我惊讶地发现,她有着极强的记忆力和模仿能力,虽然发音带着陕北方言的硬核底色,元音发得格外饱满有力,但她学得极其认真,一个单词反复诵读几十遍,直到记住为止,那股韧劲让我自愧不如。

“阿姨,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她指着“stethospe”(听诊器)问我,眼神专注。 “这是听诊器,医生和护士用来听病人心跳和呼吸的工具。”我尽量用简单的语言解释,并用手比划着动作。 她的眼睛又亮了一下,轻轻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个拗口的单词,仿佛每念一次,就离那个戴着洁白护士帽、救死扶伤的梦想更近了一步。这种时刻,她脸上会短暂地焕发出一种专注而纯粹的光彩,暂时驱散了笼罩在她年轻脸庞上的阴霾和忧思。

除了学习,生活的拮据也是显而易见的。刘建红一个人在纺织厂的工资有限,要养活四口人,要支付老太太越来越多的医药费,还要攒点钱以备不时之需,常常捉襟见肘。她极其节俭,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晚上经常就着咸菜吃馒头,把有限的荤菜留给老人和孩子。我和李强会时不时地“蹭饭”,然后留下远多于饭钱的生活费,或者以“买多了”、“用不着”等各种名义买来米、面、油、牛奶和孩子们急需的学习用品。这种帮助需要做得极其小心和自然,需要绞尽脑汁,以免伤及刘建红那在困境中艰难维持着的、脆弱的自尊。

有一次,我私下里塞给小梅一点钱,让她需要买什么学习资料或者想吃点什么就别跟姑姑开口要。小梅像是被烫到一样,死活不肯收,小脸涨得通红,连连后退:“阿姨,我不能要。姑姑说不能再要别人的东西了,我们不能老是欠着……” 我心里一酸,只好换了一种说法:“这不是白给的,是阿姨借给你的。等你以后当了护士,赚了工资,再加倍还给我,好不好?阿姨先投资你。” 她犹豫了很久,手指绞着衣角,内心显然经历着激烈的挣扎,最终才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几张纸币,像捧着千斤重担,郑重地点头:“嗯!阿姨,我一定还你!加倍还!”那郑重的神情,像一个庄严的、必须用一生去履行的承诺。

南北的差异,在这种日常的帮扶和接触中,也依然微妙地存在。刘建红总想用最“实在”的方式回报我们,比如耗费大半天功夫包上一大锅萝卜猪肉馅饺子硬让我们带走,或者把她单位发的劳保手套、肥皂分给我们。而我南方人习惯的、更注重人际边界感和委婉含蓄的表达方式,有时会让她觉得生分和见外。我需要不断调整自己,让她明白我们的帮助是出于真挚的情分和牵挂,绝非施舍;同时,坦然接受她的回馈则是为了让她心里踏实安稳,不觉得亏欠。这是一种细腻的、需要不断磨合和体会的情感交流艺术。

时间就在这种忙碌、艰辛、琐碎却又充满微弱希望的日子中悄然流逝。窗外的树叶落尽又悄悄萌发新芽。老太太的咳嗽在药物的控制下稍微好转了些,虽然精神依旧不济,但偶尔能认出人来,会说一两句“来了”、“吃了吗”之类简单的话。小芳渐渐和楼下几个同样来自乡镇的孩子玩到了一起,脸上恢复了些许属于她这个年龄段的、没心没肺的笑容。小梅的成绩在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向上爬升,虽然缓慢得像蜗牛,但从未停止,英语试卷上的红叉渐渐少了,数学题也能偶尔解出难题,她的眼神里开始重新汇聚起一点点自信的光芒。

一个周日的傍晚,我们准备离开时,小梅送我们到楼下。夕阳给她单薄却挺直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寒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阿姨,叔叔,你们路上慢点。”她小声说,声音比刚来时清脆了些。 “快回去吧,外面冷。好好照顾奶奶和妹妹,也照顾好自己。”我替她拢了拢围巾,叮嘱道。 她点点头,忽然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我,目光清澈而坚定,里面有了一种新的东西,那是一种在经历过彻骨寒痛、被生活狠狠磋磨过后,依然选择破土而出的、柔韧而顽强的生命力:“阿姨,我会努力的。我一定会考上卫校的。”

回刘家沟的路上,我和李强都沉默着。车窗外,黄土高原的冬末初春景象显得有些寂寥,山峦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褐黄色,但仔细看去,某些背风的坡地上,已然隐隐透出极其细微的、嫩绿的草芽痕迹,苍凉而壮阔的土地正在默默孕育新的生机。 “日子……总会慢慢好的吧?”我轻声问,像是在问李强,也像是在问自己,问这片沉默的土地。 李强专注地看着前方坑洼不平的山路,双手紧握方向盘,良久,才“嗯”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历经磨难后依然存在的力量:“人活着,就得往前奔。像小梅那孩子……不容易。咱能帮一点,是一点。”

是啊,新生总是伴随着剧烈的阵痛和挣扎。它并非戏剧性的、一挥而就的脱胎换骨,而是在日复一日的琐碎、困难、甚至泪水中,一点点剥离过去的茧壳,缓慢而坚韧地长出新的肌肤。对于刘家这一老两小而言,这条新生之路才刚刚开始,前路依旧漫长崎岖。但至少,她们没有倒下,还在相互搀扶着,凭借着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顽强,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前挪动。而我和李强,能做的就是在不远处,默默地投以关注,递出一双偶尔可以扶一把的手,成为她们漫长黑夜中一点点微弱却持久的光亮。

远方的天空,有候鸟北飞的身影。它们也是离开了温暖的故地,去往陌生的远方寻求生路。生存与希望,或许是刻在所有生灵骨子里的本能,无论南北,无论历经何种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