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吟片刻,忽然道:“锡儿,你已十四,是时候接触阁中事务了。待你病愈,便随我学习处理阁务吧。”
阮锡心中一定,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但他面上仍故作迟疑:“可我记忆不全,恐难当大任...”
“无妨。”阮震天摆摆手,“正因你记忆不全,反而能跳出固有思路,看出我们忽略的问题。你今日说的这些,就很有价值。”
他又嘱咐了几句好生休养,便匆匆离去,想必是去查证阮锡“梦”中提及的内乱迹象了。
父亲走后,阮锡靠在床头,长舒一口气。第一步,走得还算顺利。
三日后,阮锡的身体已大致康复。他以“答谢赠药”为由,终于得以出门,前往邻家拜访朝朝。
走在熟悉的乡间小路上,阮锡的心跳得飞快。马上就要见到活生生的朝朝了,那个他思念了两世的人。
邻家小院掩映在一片翠竹之中,简朴却雅致。阮锡知道,这是明月坊为保护朝朝而做的安排,看似普通农家,实则暗藏护卫。
“阮少爷?”一个温和的中年妇人打开门,见到他有些惊讶,“您大病初愈,怎么亲自来了?”
这是照顾朝朝的林嬷嬷,明月坊的老人。
“特来感谢朝朝姑娘赠药之恩。”阮锡彬彬有礼道。
林嬷嬷笑着将他迎进门:“小姐正在后院晾晒草药,阮少爷直接过去便是。”
阮锡道了谢,穿过前院,走向后院。越是接近,他的心跳得越快。
后院里,一个身着淡绿衣裙的少女正背对着他,踮着脚将簸箕里的草药铺开在竹架上。阳光洒在她乌黑的发梢,泛着柔和的光晕。
似是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来。
那一瞬间,阮锡呼吸一滞。
那是一张尚未完全长开却已见清丽轮廓的脸,眉眼弯弯,鼻梁秀挺,唇色是健康的嫣红。最动人的是那双眼睛,清澈如山涧清泉,不染丝毫世俗尘埃。
是朝朝。活生生的,会呼吸的朝朝。
与前世那个冒牌货截然不同。昭昭虽有几分形似,但朝朝的眼睛是温暖的,带着天生的慈悲;而昭昭的眼神深处,总是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算计。
“阮哥哥?”朝朝看到他,眼睛一亮,小跑着过来,“你病好了?”
阮锡强压下将她拥入怀中的冲动,微笑道:“多谢你的草药,已经大好了。”
“那就好!”朝朝笑靥如花,“我那日采药时发现的,是一种古籍上记载的退热奇药,没想到真管用!”
看着她纯真的笑容,阮锡的心像是被什么揪紧了。这样美好的她,前世却惨死在冰冷的湖水中...
“朝朝,不可无礼。”一个轻柔的女声从旁传来。
阮锡转头,看到一个穿着浅蓝衣裙的少女端着茶盘走来。她年纪与朝朝相仿,容貌确有五六分相似,但眉眼更为细长,气质更为沉静。
昭昭。
阮锡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面上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笑意:“这位是?”
“这是我的侍女昭昭。”朝朝拉过蓝衣少女,亲昵地说,“她可厉害了,什么都会做!”
昭昭微微屈膝:“昭昭见过阮少爷。”举止得体,眼神恭顺,任谁也看不出她包藏的祸心。
阮锡淡淡点头:“不必多礼。”
他心中冷笑,好一个演技精湛的昭昭,难怪前世能将他骗得团团转。
“阮哥哥,你坐。”朝朝拉他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又对昭昭道,“去把咱们新制的花茶泡一壶来。”
“是。”昭昭应声退下,转身时目光在阮锡脸上停留了一瞬。
阮锡心中警铃大作。此时的昭昭,恐怕已经开始谋划了。他必须尽快行动。
“朝朝,我病中恍惚,许多往事记不真切了。”阮锡看着朝朝,温声道,“只隐约记得,小时候在集市上,见过你给一个带着孩子的乞丐包子。”
朝朝眨了眨眼,努力回想,随即恍然:“啊!你说的是那对从北边逃难来的父子吧?那个爹爹浑身是伤,孩子病得厉害,看着真叫人心疼。”
阮锡心中一动。这件事他前世从未听冒牌货提起过,看来昭昭并不知道这个细节。
“是啊,那时你才那么小。”阮锡比划了一下,“却敢在众人围观时走上前去。”
朝朝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只是看不得别人受苦。后来我还让林嬷嬷帮忙,给他们找了住处,请了大夫呢。”
阮锡看着她,心中柔软。这就是他的朝朝,善良而不愚昧,有着最纯净的慈悲心肠。
“说起来,我前几日去河边采药,看到一株很特别的植物,像是医书上记载的‘水芸草’。”朝朝忽然想起什么,兴致勃勃地说,“听说这种草只在水流湍急处生长,我正想着这几日去看看呢...”
河水湍急...水芸草...
阮锡的心猛地一沉。前世朝朝“意外”落水,不就是因为去采一种罕见的水草吗?
他强作镇定,柔声道:“河水湍急处太危险了。你若真想去,等我身子好些了,陪你去可好?”
朝朝眼睛一亮:“真的?阮哥哥你愿意陪我去?”
“自然。”阮锡微笑,“你赠药之恩,我还没好好报答呢。”
这时,昭昭端着茶盘回来了。她将茶杯轻轻放在石桌上,动作优雅。
“小姐,阮少爷,请用茶。”她轻声道,目光在阮锡脸上流转,“阮少爷大病初愈,还是莫要太过劳累为好。”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暗指阮锡体弱,不宜陪伴朝朝外出。
阮锡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关心,已无大碍。”
他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状似无意地对朝朝说:“说起来,我父亲不日将要来访,听闻朝朝精通草药,很是欣赏。届时或许会请朝朝帮忙鉴别一些药材。”
这话一出,他敏锐地注意到,昭昭倒茶的动作微微一顿。
很好,种子已经种下。昭昭若是如前世一般,渴望攀附权贵,定会对此事上心。在阮震天到来之前,她应当不会对朝朝下手——她要的,是借朝朝的身份,攀上更高的枝头。
又坐了片刻,阮锡便起身告辞。朝朝送他到门口,依依不舍:“阮哥哥,你何时再来看我?”
“很快。”阮锡承诺道,深深看了她一眼,“朝朝,答应我,在我陪你之前,不要独自去危险的地方采药,好吗?”
朝朝虽然不解,但还是乖巧点头:“好,我答应你。”
离开朝朝家,阮锡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决绝。
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关上门,从床底的暗格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牌。这是天地阁少主的信物,前世他记忆不全,一直不知其用途,直到很久后才偶然发现。
他将内力注入玉牌,玉牌发出微弱的光芒。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中,单膝跪地。
“玄部暗卫十七,参见少主。”
阮锡看着跪在面前的黑衣人,心中一定。天地阁的暗卫体系分为“天地玄黄”四部,玄部专司护卫与暗杀,直接听命于阁主与少主。
“起来吧。”阮锡淡淡道,“我有两件事交给你去办。”
“请少主吩咐。”
“第一,暗中保护邻家朝朝小姐,确保她的安全。特别是她若近水,必须严密防范。”阮锡沉声道,“第二,调查朝朝小姐的侍女昭昭,我要知道她的所有背景、人际关系,以及近日的一举一动。”
“遵命。”暗卫领命,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迟疑道,“少主...您如何知晓暗卫召唤之法?”
阮锡早料到有此一问,从容道:“我病中记忆虽失,但有些东西,仿佛本能般自然想起。”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暗卫不再多问,悄然离去。
待房中只剩他一人,阮锡才走到窗边,望着邻家院落的方向,眼神复杂。
朝朝,这一世,我绝不会让悲剧重演。
那些伤害过你的人,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而你,只需无忧无虑地活着,做我的福星,做我生命中的光。
夜色渐深,阮锡却毫无睡意。他摊开纸笔,开始凭记忆绘制天地阁的人员结构图,以及各方势力安插的细作名单。
这些信息,本是他耗费数年才查清的,如今却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中。
昭昭,明月坊,月国皇室...还有天地阁内部的蛀虫。
这一世,他要将这些隐患,一一拔除。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复仇的前奏。
窗外,一轮新月挂在空中,清冷的光辉洒满大地,也照亮了少年眼中坚定的光芒。
朝朝,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