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大学新校区的秋天,是被法国梧桐精心渲染成的金黄世界。那些矗立在主干道两侧的参天大树,像是披上了金色铠甲的卫士,默默守护着这片知识的净土。阳光变得格外慷慨,透过日渐稀疏的枝叶,在洁净的柏油路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犹如撒了一地的碎金。微风拂过,叶片沙沙作响,偶尔有几片耐不住寂寞的梧桐叶打着旋儿飘落,为这幅静谧的画卷增添了几分动态的诗意。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独特的氛围——那是油墨书香混合着青春活力的味道。学生们抱着厚厚的课本或轻薄的笔记本电脑,穿梭在棱角分明、玻璃幕墙闪耀的现代化教学楼与庄重典雅的图书馆之间。他们的步履大多匆匆,脸上洋溢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朝气,以及对未来无限的憧憬。这里是知识的殿堂,是一切理性、逻辑与人类文明成果被传颂、研讨和创新的象牙塔。在这里,苏格拉底的诘问与爱因斯坦的方程共存,孔子的仁爱与达尔文的进化论同样被尊重。在这样的环境中,生命——无论以何种形态存在——理应得到最基本的尊重和理解。
在这片充满秩序与理性的土地上,也确实生活着一些不那么起眼,却早已融入校园生态的“土着居民”——一群习惯了与人类共处的流浪猫。它们大多谨慎,遵循着祖辈流传下来的生存智慧,与庞大的人类群体保持着安全的距离。但也有的,因着学生们日复一日的善意投喂和偶尔流露的温柔抚摸,而渐渐放下了戒备,甚至流露出些许依赖和亲昵。
“煤球”就是后者中的典型代表。
它是一只约莫一岁多的公猫,正值生命中最矫健、好奇心最旺盛的年纪。它的毛发通体乌黑,没有一丝杂色,只有在四只爪子的末端,恰到好处地点缀着些许雪白的绒毛,像是某位调皮的天使不小心让它踩进了刚落的初雪里,留下了这可爱的印记。它不像其他猫那样对陌生人心存警惕,常常选择在午餐和晚餐过后,雷打不动地蹲守在第三学生食堂后门那几级磨得发亮的台阶上,用它那双黄澄澄的、圆溜溜的眼睛,安静而专注地注视着来往穿梭的人群。那眼神里,没有乞求,只有一种平静的观察和等待。
它认得那个总把早餐火腿肠细心掰碎、放在手心喂它的长发女生李静,也记得那个会蹲下身,用粗壮却异常轻柔的手指挠它下巴的胖胖男生张涛。甚至,它能分辨出不同脚步声代表的含义——是匆匆路过充耳不闻的,还是可能会为它停留片刻的。
煤球的信任,是点滴善意积累起来的、朴素的条件反射。它的大脑无法理解“大学”这个复杂的社会概念,不知道什么是“高等教育”,什么是“天之骄子”。它的世界简单而直接:这片土地相对安全,高大的建筑提供了躲避风雨的角落,茂密的冬青丛是玩捉迷藏的好地方,而那些穿着各色衣服、来来往往的年轻两脚兽,大多是无害的,甚至其中一部分,还会定期散发出令它愉悦和依赖的友好气息。它会在阳光晴好的午后,选择一块被晒得暖烘烘的草坪,毫无防备地打着滚,露出柔软的、脆弱的肚皮;也会在听到那声熟悉的“咪咪”呼唤时,犹豫片刻,然后迈着优雅而从容的步子靠近,用脑袋蹭一蹭伸过来的裤脚。
这种有限的、基于动物本能的信任,在它简单的大脑里,构筑了一个相对安稳的世界图景。它无法理解,也从未想过,在这片标榜着知识与文明、理性与进步的土地上,也潜伏着它纯粹的世界观无法理解的、源于人类复杂心理深处最晦暗角落的恶意。这种恶意,与学历无关,与智商无关,只与人心深处那片无法被阳光照亮的阴影有关。
陈磊,就是这片阴影的一个载体。他是物理学院大三的学生,主修材料物理。在大多数同学和授课老师眼中,他是一个成绩中上、话不多、有些内向甚至孤僻的男生,但并无什么特别引人注目的恶习。他通常戴着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镜,镜片后是一双常常低垂、很少与人对视的眼睛。他总是独来独往,背影显得有些单薄和落寞,除了必要的课程,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实验楼那些充斥着各种化学试剂气味和仪器低频嗡鸣的实验室里,或者图书馆最角落里那个靠窗的位置。
然而,在这副符合标准“理工男”印象的、平凡甚至有些沉闷的表象之下,是另一番惊心动魄、光怪陆离的网络世界。当夜幕降临,宿舍熄灯,室友们沉入梦乡或戴着耳机沉浸在游戏世界中时,陈磊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在他的笔记本电脑硬盘深处,隐藏着数个经过复杂加密的文件夹。里面存储的不是课堂笔记、论文资料,也不是普通的电影或游戏,而是一些常人难以想象、极度残忍和血腥的虐杀动物视频。他是一个隐秘且排外的网络小圈子的核心成员之一,那里充斥着暴力、血腥、对生命极端的漠视和一种扭曲的“美学”追求。他们在匿名的保护壳下,用行话和暗语交流“资源”,分享“经验”,甚至进行某种变态的“竞赛”,比较谁的“作品”更“富有创意”和“震撼力”。
现实生活中的压抑感、学业竞争中的无力感、人际交往中的挫败和格格不入,都在这个暗黑肆无忌惮的世界里找到了畸形的宣泄口。通过屏幕,掌控那些远比人类弱小的生命所带来的虚假权力感,目睹鲜血迸流、痛苦挣扎时产生的病态生理兴奋,让他深陷其中,无法自拔。大学的物理课程教会了他能量守恒、物质不灭,教他理解宇宙的奥秘和微观粒子的运行规律,却没能在他心中建立起对生命本身最基本的敬畏——那种独一无二、不可逆、承载着亿万年进化奇迹的宝贵特质。
最近,他们那个圈子里正悄然“流行”一种更刺激、更“有创意”、也更挑战感官极限的虐待方式。看着那些“前辈”们分享的、打着厚码依然能感受到其中残酷的图片和动态视频,听着他们在语音频道里用兴奋到变调的声音描述过程,陈磊感到一阵阵心悸般的兴奋和难以抑制的模仿冲动。他不再满足于仅仅做一个旁观者和消费者。一种亲手实践、亲身体验那种“掌控感”,并记录下属于自己的“作品”用以在圈内炫耀、提升地位的冲动,像一条冰冷的毒蛇,日夜不停地啃噬着他的内心理智的堤坝。
目标的选择,几乎是随机的,又像是命运残酷的安排。那天下午,他刚结束一堂令人昏昏欲味的专业选修课,头脑有些发胀,心情莫名烦躁。他习惯性地绕到人流较少的食堂后门,想抽根烟缓解一下情绪。就在他掏出打火机的那一刻,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煤球,正安然地蹲在它惯常的位置上,专心致志地舔舐着自己那只带着白手套的前爪,夕阳的金辉给它乌黑的毛发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那只黑猫太安静了,太放松了,那种置身事外、仿佛对潜在危险毫无察觉的、毫无防备的姿态,在陈磊此刻看来,像是一种无声的、对他内心汹涌黑暗欲望的公然挑衅。一个清晰而冷酷的念头,如同阴云中骤然劈下的电光,在他脑中炸开:就是它了。
课堂上学到的理性、社会规范灌输的道德、校规校纪明确的红线,在那一刻,都被那股积蓄已久、喷薄而出的病态冲动彻底淹没。更可悲的是,他所掌握的知识,没有成为照亮他人性迷途的明灯,反而为他的残忍行为提供了冷酷的“技术支持”——他清楚地知道如何利用手边易得的实验材料(他以某个虚构的实验项目需要为名,从实验室管理员那里领取了少量),通过简单的化学反应和物理组装,制造出他想要的、具有特定“效果”的装置。
信任,在这一刻,成了最致命、最讽刺的陷阱。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夜色初笼,晚霞的最后一抹余晖恋恋不舍地消失在天际。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散发出昏黄而温暖的光晕。食堂后门附近,用餐高峰已过,人迹渐稀,只有远处篮球场上传来的拍球声和隐约的呐喊声打破着寂静。陈磊背着一个看起来有些鼓鼓囊囊的黑色双肩书包,里面装着他精心准备好的“工具”:一小截用特殊方式处理过的、从实验室偷偷带出来的某种化学爆炸物,一些纤细却结实的导线,一个微型的无线接收模块,以及一个巴掌大的、自带电源的简易触发装置。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失去了节律,像一面被疯狂敲击的战鼓,剧烈地跳动着,撞击着肋骨,手心因为极度的兴奋和隐秘的紧张而布满粘腻的汗水。
煤球还在老地方。它似乎刚刚享用完某位好心学生留下的猫粮晚餐,正满足地蹲坐着,用舌头清理着嘴角。它甚至认出了这个偶尔路过、身上总是带着一股实验室特殊化学试剂气味的学生,在过去有限的几次照面中,这个学生并未表现出明显的恶意。因此,当陈磊靠近时,它并没有像遇到完全陌生的人那样立刻警觉地弓起身子或跳开。它只是微微歪着头,用那双在渐浓的暮色中依然清澈明亮的黄眼睛,带着一丝纯粹的好奇,安静地注视着这个逐渐逼近的身影。
这最后的、带着一丝天真疑惑的一瞥,成了它对这个复杂难解的世界,最终的、永远无法得到答案的疑问。
陈磊蹲下身,动作刻意放得轻缓,试图模仿那些他暗中观察过无数次的投喂者的姿态。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小块用塑料袋密封好的、味道特别浓郁的猫粮零食——这是他平时暗中观察那些爱猫同学的行为后,特意去校外宠物店购买的。他将零食放在手心,伸向煤球。
气味吸引了煤球。饥饿的本能以及对人类投喂行为长期形成的惯性信任,压过了那一丝微弱的不安。它犹豫了一下,粉嫩的鼻子轻轻抽动,最终还是慢慢走上前,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嗅了嗅那块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食物。
就是现在!
陈磊的眼中闪过一丝混合着疯狂、紧张和即将得逞的残忍光芒。他以一种超出平日表现的、近乎训练有素的敏捷速度,右手如铁钳般猛地伸出,用特制的、前端带有细小弯钩的工具,极其粗暴地撬开了煤球试图闭合的嘴!左手则迅速将那个填充了高能爆炸物、伪装成食物颗粒的小小圆柱状装置,猛地塞进了煤球的喉咙深处!整个过程快如闪电,只有短短几秒钟。
煤球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惊恐或痛苦的叫声,只感到口腔被强行侵入、喉咙被巨大异物死死堵塞带来的窒息感和撕裂般的痛楚。它的身体本能地剧烈挣扎起来,四肢乱蹬,想要摆脱这突如其来的酷刑。但陈磊的手指如同冰冷的铁箍,死死地捏住了它的下颌,让它无法合拢,也无法吐出那致命的异物。
得手之后,陈磊像丢开一件垃圾一样,猛地松手,将还在徒劳挣扎的煤球甩在地上,自己则迅速退开几步,同时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遥控触发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镜片后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个痛苦翻滚的小小黑色身影。他的拇指,毫不犹豫地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按钮。
“砰!”
一声沉闷但并不十分响亮的爆炸声,在寂静的傍晚空气中突兀地响起。它不像节日爆竹那般清脆,更像是一颗受潮的炮仗在被子里爆炸发出的、被包裹住的闷响。这声音不大,却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狠狠地炸响在象牙塔宁静、光鲜的表象之上,将其下隐藏的脓疮与黑暗,暴露无遗。
煤球甚至没有机会发出一声完整的、代表痛苦的惨叫。它的身体在被甩开的瞬间,伴随着那声闷响,猛地剧烈一震,然后便像断了线的木偶般,彻底软软地瘫倒了下去,不再有任何动静。暗红色的血液,混合着被炸碎的口腔软组织、牙齿碎片和一些无法辨认的体内组织,从它被炸得血肉模糊、几乎裂开到耳根的嘴里汩汩涌出,迅速在身下粗糙的水泥地上蔓延开来,形成一小片令人触目惊心的、黏稠的深色区域。那双几分钟前还清澈明亮、倒映着世界影子的黄澄澄眼睛,此刻依然圆睁着,瞳孔却已经散大、固定,里面凝固着生命最后一刻所承受的极致的物理痛苦,以及更深层次的、无尽的茫然和难以置信。它至死都不明白,这个穿着和那些友善学生一样衣服、身处在这片代表着文明与知识的土地上的生物,为何要选择用如此匪夷所思、如此酷烈的方式,来终结它短暂而简单的生命。
……
第一个发现这地狱般场景的,是那个总喂它火腿肠的长发女生李静。她是文学院大三的学生,心思敏感细腻,对校园里这些小生命有着天然的亲近感。那天晚上,她刚在图书馆写完一篇关于唐代边塞诗的论文,感觉有些疲惫,便想着饭后散步,顺路去食堂后门看看煤球,和这个沉默的小家伙待一会儿,放松一下心情。
她哼着轻快的歌谣,脚步轻盈地走近。距离那个熟悉的台阶还有几步远时,一股异样的气味随风飘入她的鼻腔——那不是垃圾桶里食物腐败的酸臭味,而是一种淡淡的、刺鼻的硝烟味,混合着一种她从未在现场闻过的、浓重到令人作呕的铁锈般的血腥味。她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歌声戛然而止。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她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亮手电筒功能,那道白色的光柱,如同舞台追光,颤抖着移向台阶下方那片阴影区域。
光柱定格。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