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被视若珍宝的感觉,像一束强光,瞬间照亮了她内心某个从未被触及的角落。
“以后真的不能再这样了,”她摸着小星星,哽咽着嗔怪,“太浪费了,我们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给你,什么都不浪费。”赵成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眼睛亮得惊人,“小微,我会努力,给你更好的生活。”
那一刻,咖啡馆窗外是车水马龙,人声嘈杂,而林微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眼前这个人,和他那句掷地有声的承诺。她觉得,婚姻就应该是这个样子。是永不凋谢的玫瑰,是激情燃烧的火焰,是对方愿意为你摘星揽月的赤诚。
她彻底沦陷了。
结婚的事情,提上了日程。见父母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也暗藏着波澜。
林微的父母是中学教师,住在城西一个安静的小区里。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书架上摆满了各类书籍,空气里常年飘着墨水和绿茶混合的清淡气息。他们对于女儿要嫁给一个家境普通、工作不算稳定、只是“跑业务”的赵成,内心是有些担忧的。
饭桌上,林父话不多,只是细致地问了赵成的工作内容、公司前景、未来的规划。赵成回答得有些紧张,但态度很诚恳,说到未来时,他紧紧握着林微的手,语气坚定:“叔叔阿姨,请你们放心,我一定会对小微好,我会努力工作,让她过上好日子。”
林母则更关心生活细节,问他父母是做什么的,身体怎么样,家里房子大不大。赵成一回答了,说父母是普通工人,已经退休,住在老城区。林母听完,没说什么,只是给赵成夹了一筷子菜。
饭后,林母把林微拉到厨房洗碗,低声说:“小微,妈妈不是嫌贫爱富。只是……婚姻和谈恋爱不一样,是实实在在过日子。赵成这孩子,看着是挺实在,对你也上心。但他那个工作,收入不稳定,他家里条件也一般,你们以后的压力会很大。你想清楚了吗?”
林微看着水池里泛起的白色泡沫,语气平静而坚决:“妈,我想清楚了。赵成是对我最好的人。钱我们可以一起挣,日子我们可以一起过。我相信他。”
看着女儿眼中不容置疑的光,林母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她知道,女儿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
去赵成家,又是另一番光景。赵成的父母住在城东的老工业区,房子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单元房,不大,家具陈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赵成的父母是典型的北方工人,性格爽朗热情。赵母拉着林微的手,上下打量着,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喜欢。
“哎呦,这姑娘,长得真俊,一看就是有文化的。”赵母笑得合不拢嘴,转身就从房间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红包,塞到林微手里,“拿着,闺女,第一次来,一点心意。”
林微推辞不过,只好收下。饭桌上,摆满了大盘小盘的菜,红烧肉、糖醋鱼、油焖大虾……极其丰盛。赵父话不多,只是不停地让林微“吃菜,多吃点”。赵母则不停地给林微夹菜,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
“小微啊,成成这孩子,有时候脾气犟,脑子一根筋,你以后多担待着他点。”赵母说着,眼圈有点红,“他要是敢欺负你,你告诉阿姨,阿姨替你教训他!”
“妈,你说什么呢!”赵成在一旁不好意思地打断。
林微心里暖暖的,连忙说:“阿姨,您放心,赵成他对我很好。”
那一刻,她看着这对朴实、真诚的老人,看着他们眼中对儿子未来的期盼和对她的接纳,心里最后一点因为家境差异而产生的微妙顾虑也消失了。她甚至生出一种责任感,要和他们一起,好好对待赵成,经营好他们未来的家。
二零一八年秋天,一个天高云淡的日子,他们去民政局领了证。没有盛大的婚礼,只是在双方家人的见证下,在一家不错的酒店请了几桌最亲近的亲朋。
领证那天早上,林微起得很早,对着镜子化了很久的妆。赵成穿着新买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等在楼下,手里捧着一小束香槟玫瑰。看到他,林微笑了,他也笑了,两人都有点傻气。
民政局里人不少,排队,填表,拍照。当那个红色的、带着国徽的小本本拿到手里时,林微感觉沉甸甸的。从民政局出来,阳光正好,赵成一把将她抱起来,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
“老婆!我有老婆了!”他大声喊着,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林微搂着他的脖子,把发烫的脸埋在他肩头,心里像是被蜜糖填满了,甜得发胀。
他们租下了一套一居室的老房子,开始了憧憬中的婚姻生活。房子是旧的,墙皮有些地方微微泛黄,家具是房东留下的,样式古旧,漆面斑驳。但林微兴致勃勃。她拉着赵成,几乎每个周末都泡在宜家和各种家居市场。他们买来米白色的田园风窗帘,铺上柔软的地毯,换上温暖的灯光,在阳台上摆满了绿萝、吊兰和多肉植物。她用巧手和心思,把小小的空间布置得温馨而充满情调。
“柴米油盐酱醋茶”,这些曾经在书本上、在父母口中听到的、代表着琐碎与现实的词汇,第一次真正地、具体地走进了林微的生活。
周六的清晨,生物钟准时叫醒了林微。她轻手轻脚地起床,赵成还在睡,呼吸均匀。她拉开窗帘一角,初秋的晨光熹微,带着点清冷,洒在赵成安静的睡颜上。她看了他一会儿,心里一片柔软。
洗漱完,她开始准备早餐。简单的白粥,煎了两个荷包蛋,又从楼下早餐店买了包子和豆浆。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香渐渐弥漫开来。这熟悉又陌生的烟火气,让她感到一种踏实的归属感。
赵成被香味勾醒,揉着眼睛走出卧室,从后面抱住正在盛粥的她,下巴搁在她颈窝里,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老婆,早。”
“早,快去刷牙洗脸,吃早饭了。”
饭后,他们会手拉手一起去附近的菜市场。那是林微以前很少涉足的地方,充满了鲜活、生猛、甚至有些粗粝的生命力。地面湿漉漉的,混杂着泥土、鱼腥和蔬菜清甜的气味。小贩的吆喝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鸡鸭在笼子里的扑腾声、鱼摊上刮鳞的唰唰声……各种声音和气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强大的、生活的洪流。
林微起初有些无所适从,她习惯超市的明码标价和整洁有序。赵成却如鱼得水,他拉着她,在一个个摊位前流连,熟练地挑拣着西红柿的软硬,黄瓜顶花带刺的新鲜度,还会为了几毛钱跟摊主磨上半天。
“阿姨,这豆角便宜点呗,你看这边上都有点蔫了。”
“小伙子,这已经是最低价啦,早上刚批来的,新鲜着呢!”
“便宜点嘛,我们常来的,下次还照顾你生意。”
……
林微站在旁边,看着赵成顶着一头乱毛,认真地为了五毛一块钱跟摊主理论,脸上微微发烫,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新奇和莫名的踏实。这和她印象中那个弹着吉他、唱着悲伤情歌的文艺青年,或者那个一掷千金为她买项链的浪漫爱人,似乎有些割裂,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了一起。
最后,赵成拎着便宜了五毛钱的豆角,得意地冲她扬扬眉毛,把袋子递给她:“拿着,老婆,今天省了五毛,晚上给你加个蛋!”
那神态,像个考试得了满分等待表扬的小学生。
林微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点不好意思瞬间烟消云散。她接过袋子,手指碰到他因常年弹吉他而带着薄茧的手,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不再是虚无缥缈的玫瑰和星空,而是实实在在的,带着泥土气息和讨价还价声的温暖。她忽然觉得,这样的赵成,更真实,更可爱。
回到家,两人挤在狭小的厨房里准备午餐。赵成自告奋勇要切土豆丝,结果切出来的粗细不均,有的像手指粗,有的薄如蝉翼。林微系着碎花围裙,在一旁炒菜,油烟升起,呛得她咳嗽。赵成手忙脚乱地帮她开抽油烟机,又跑去开窗,还不小心碰倒了盐罐子。一顿简单的午饭,往往要折腾一两个小时才能勉强上桌。
菜可能咸了,或者淡了,饭也可能因为水放多了而过于软烂。但他们面对面坐在铺着崭新格子桌布的小餐桌前,吃得津津有味。
“老婆,你做的菜天下第一好吃!”赵成嘴里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夸赞,嘴角还沾着一颗饭粒。
“少来,明明盐放多了,土豆丝也跟你说了要切细点。”林微笑着,伸手替他擦掉嘴角的饭粒。
“那也好吃,只要是老婆做的,毒药我都吃。”他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眼神灼灼。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赵成有些毛躁的头发上,泛着柔软的金色光泽。空气里还残留着油烟和饭菜混合的味道。林微看着眼前这个大口吃饭、说着傻话的男人,心里被一种巨大的、饱满的、近乎酸楚的幸福填满。她觉得,这就是生活最美好的模样。琐碎,但温馨;平凡,却闪着真实动人的光。
那时的“柴米油盐”,是情趣,是两个人共同探索生活、构筑爱巢的乐趣。它被新婚的爱情和希望层层包裹着,所有的粗糙和琐碎,都被打磨成了浪漫的颗粒,成为他们专属的、甜蜜的负担。
林微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在玫瑰的芬芳和馒头的踏实中,细水长流地过下去。她沉浸在初为人妻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里,丝毫没有察觉到,生活这袭华丽的袍子,才刚刚掀开一角,那法察觉的刺,正在某个角落里,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