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假象终究是假象。当最初的应激状态过去,当困守家中的日子变得漫长而重复,那些根深蒂固的矛盾,在密闭的空间里,以更加尖锐和集中的方式爆发出来。
赵成的情绪,变得极其不稳定。他无法适应这种完全居家的状态,焦躁得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他频繁地打电话、开视频会议,声音很大,语气时而激昂,时而沮丧。挂断电话后,往往会长时间地陷入沉默,或者无意识地刷着手机,对林微的话充耳不闻。
林微则努力维持着生活的秩序。她制定了详细的居家作息表,按时起床、工作、做饭、打扫卫生,试图在这种失控的大环境下,抓住一点点可控的确定性。她将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研究各种食谱,试图用食物的温暖来驱散内心的寒意。但她的这些努力,在赵成看来,似乎是一种无声的指责。
“你能不能别老是走来走去?我看着烦!”当他因为一个项目受阻而焦头烂额时,会突然对正在拖地的林微发脾气。
“整天就知道弄这些没用的,家里是宾馆吗?搞那么干净给谁看?”当他看到林微精心摆盘的晚餐时,会嗤之以鼻。
林微起初还会尝试解释,或者忍耐。但次数多了,她发现自己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只是默默地做完自己的事,然后退回到书房那个临时的办公角落,用工作和书本为自己构筑一个脆弱的屏障。
经济的压力,在疫情期间变得更加凸显。赵成的业务几乎完全停滞,没有任何收入来源。林微虽然居家办公,工资照发,但那份固定的薪水,要支撑两人的全部生活开销、房租以及赵成之前留下的一些债务的最低还款,显得捉襟见肘。她不得不更加精打细算,每一笔钱都要反复掂量。
而赵成,似乎完全意识不到这种窘迫。他依旧沉浸在那些虚无缥缈的“大项目”里,电话里谈论的动辄是几十上百万的生意,仿佛疫情只是他成功路上的一个小小插曲。这种巨大的反差,让林微感到一种荒谬的可悲。
真正的转折点,发生在三月的一个深夜。
林微被一阵压抑的、带着哭腔的通话声惊醒。声音来自阳台。她看了看床头柜上的电子钟,凌晨两点半。她轻轻起身,赤着脚,走到客厅与阳台连接的玻璃门边。
赵成背对着她,穿着单薄的睡衣,在寒冷的阳台上,对着手机低声下气地哀求:“……王总,再宽限几天,就几天!等这波疫情过去,款子一到,我立刻连本带利还给您!……我知道,我知道利息高,可我现在真的没办法……求您了,别告诉我家里人,也别告诉我老婆……”
寒风从窗户的缝隙钻进来,吹得林微浑身冰冷,牙齿都在打颤。她听不清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但赵成那卑微的、近乎绝望的语气,和他话语里透露出的信息——高利贷、隐瞒、欺骗——像一把把冰冷的利刃,瞬间将她最后的一丝侥幸和期待,切割得支离破碎。
原来,他不止是撒谎,不止是逃避责任。他在外面,欠下了她不知道的、可能永远也填不满的债务。他光鲜亮丽的外表下,早已是一个被掏空的、千疮百孔的躯壳。而她,竟然还一直傻傻地站在原地,期待着某一天,他能变回从前那个,至少愿意为她倾其所有买一条项链的男人。
她没有惊动他,默默地退回卧室,重新躺回床上。黑暗中,她睁大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轮廓,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巾。但奇怪的是,除了最初那阵锥心的刺痛,她并没有感觉到更多的悲伤。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一种终于看清真相后的,带着血腥气的清醒。
第二天,她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照常起床,做早餐,工作。只是,她不再试图跟赵成沟通,不再关心他的情绪,不再过问他的“项目”。她开始默默地,为自己寻找后路。
她更加努力地工作,主动承担了更多有挑战性的任务,只为了能有更好的绩效,或许还能争取到加薪的机会。她开始悄悄浏览招聘网站,更新自己的简历,虽然知道在疫情期间换工作很难,但她必须做好准备。她重新拿出那个记账本,开始更加严格地规划每一分钱,并尝试着,从本就紧张的生活费里,一点点地,艰难地,抠出一些钱,存到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银行卡里。数额很小,可能只是几十块,一百块,但那是她为自己积攒的,未来的盘缠和底气。
这个过程是缓慢的,甚至是痛苦的。每一次当她拒绝赵成想要买非必需品的要求时,当他用不解甚至埋怨的眼神看她时,她都需要用巨大的毅力来压制内心的动摇和习惯性的妥协。但每当她想起阳台上那个卑微的背影,想起那张酒吧小票,想起无数个独自等待和失望的夜晚,她就觉得,自己必须这么做。
疫情像一面放大镜,无比清晰地照出了他们婚姻里所有的脓疮和溃烂。它也像一座熔炉,在极度的压抑和困境中,淬炼着林微的意志。她不再是从前那个沉浸在爱情幻梦里、等待着被拯救的小女孩。她开始明白,能拯救自己的,只有自己。
窗外,寒冬依旧凛冽,疫情依旧严峻。但在这个被迫停滞的春天里,在林微看似沉默顺从的外表下,一颗名为“独立”和“自我”的种子,正在破开坚硬冰冷的地壳,挣扎着,想要触碰一丝微光。这微光虽弱,却是完全属于她自己的,足以照亮她独自前行的路。这既是漫长痛苦的结尾,也是一个全新的,关于寻找自我、重建生活的开始。无论未来的选择如何,她都知道,她必须,也终将成为更好的自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