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语调里似乎还夹杂着一丝得意:
“小花呀,你看,外婆就是穿绿色衣服的呀。刚才天黑,你没看清楚。不信你再从门缝里瞧瞧?”
绿色衣服?
小花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无法抑制内心的好奇和那一丝微弱的、希望门外真是外婆的期盼。她示意两个弟弟别动,自己则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颤抖着,将眼睛凑近了门板上那道细细的缝隙。
门外,月色朦胧,树影婆娑。
一个佝偻的黑影站在门外,身形被夜色模糊,看不真切面容。但就在那黑影的身上,似乎真的覆盖着大片大片的、深绿色的东西,在微弱的月光下,反射着一种幽暗、湿润的光泽。那绿色,不像布料,倒更像是……更像是刚从某种植物上撕扯下来的巨大叶片,带着山林深处特有的阴冷潮气。
是芭蕉叶!小花认出来了,那是屋旁那棵老芭蕉树的叶子!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小花的头顶,让她浑身汗毛倒竖。
她不是外婆!她绝对不是!
真正的外婆,怎么会临时扯了芭蕉叶盖在身上?这个认知像冰水一样浇灭了小花心中最后一点侥幸。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她几乎要瘫软下去。
“姐……姐?”小聪看到她瞬间惨白的脸,不安地小声呼唤。
小花踉跄着退后几步,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大口地喘着气。她的大脑一片混乱,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不能开门!绝对不能开门!
可是,门外那个东西,显然不会轻易放弃。
“小花呀,”门外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一种诱哄的意味,“外婆走了好远的路,又累又渴,你快开门让外婆进去歇歇脚吧。我还给你们带了好多好吃的,有甜滋滋的麦芽糖,有香喷喷的糕饼……哪个小孩先给我开门,我就把最多的好吃的全给他。”
“好吃的?”原本躲在姐姐怀里发抖的小明,听到这几个字,小脑袋猛地抬了起来,眼睛里闪烁起渴望的光芒。他到底年纪最小,对饥饿的感受最为直接,对“好吃的”诱惑也最难抵抗。“姐……有糖吃……”
“小明,别听她的!”小花急忙低喝,想要阻止。
但已经晚了。
被饥饿和糖果诱惑冲昏了头脑的小明,挣脱了姐姐的怀抱,像一只灵活的小猴子,绕过试图抓住他的小聪,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口。他踮起脚尖,费力地够到了那根横亘在门后的粗大木门栓。
“不要!小明!不要开门!”小花和小聪同时惊恐地尖叫起来。
“咔哒”一声轻响。
在姐姐和二哥绝望的目光中,在那门外黑影无声的狞笑里,门栓,被拉开了。
……
老旧木门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外面缓缓推开。一股阴冷、潮湿、带着腐殖质和某种陌生腥气的风,率先涌了进来,瞬间扑灭了桌上油灯的火苗。
屋内,彻底陷入了黑暗。
那是一种伸手不见五指的、粘稠的黑暗。月光被牢牢挡在门外,只有一点模糊的微光,勾勒出门口那个佝偻黑影的轮廓。她身上覆盖的芭蕉叶在移动中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像无数虫子在爬行。
“外婆……”小明还沉浸在即将得到糖果的喜悦中,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小小的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缩。这黑暗和冰冷的气息,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
“哎,我的好外孙,真乖。”那苍老的声音应着,跨过了门槛。她的动作似乎有些僵硬,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敏捷。黑影完全融入屋内的黑暗,只能听到她沉重的、略带喘息脚步声,以及那无处不在的、芭蕉叶摩擦的“窸窣”声,在小小的堂屋里移动。
小花和小聪紧紧地靠在一起,缩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出。小聪的手死死攥着姐姐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肉里。小花能感觉到弟弟身体剧烈的颤抖,如同秋风中的最后一片叶子。她自己的心脏也狂跳着,撞击着胸腔,声音大得仿佛整个屋子都能听见。
“砰”的一声,门被关上了。隔绝了外面那点可怜的微光,也彻底隔绝了逃生的希望。
“好黑呀,”人容婆的声音在黑暗中飘忽不定,“外婆年纪大了,眼睛不好,怕光。就这样吧,别点灯了。”
她似乎在屋子里慢慢踱步,熟悉着环境。那“窸窣”声时远时近,有时仿佛就在他们面前,有时又好像在厨房那边。每一次靠近,都让姐弟俩的呼吸为之一窒。
“来,小明,到外婆这里来。”声音最终在桌子旁边停住,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召唤。
小明犹豫了一下,对糖果的渴望最终战胜了恐惧,他摸索着,朝着声音的方向挪了过去。
“哎哟,我的小心肝,”人容婆一把将小明搂住,那双隐藏在黑暗中的手,在小明的头上、脸上、身上摩挲着。小花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努力想要看清,却只看到一团更浓的黑影。但她能听到那抚摸的声音,干燥、粗糙,像树皮刮过细嫩的肌肤,让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外婆……糖……”小明小声地要求着。
“糖?有,有!”人容婆发出一种低沉的笑声,像夜枭的啼叫,“不过呀,好东西要留到最后吃。外婆走了远路,累了,先歇歇。今晚呀,就让最乖的小明陪外婆睡,好不好?外婆把带来的好吃的,都放在枕头边,明天一早,就全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