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几乎没有思考,凭借着最后一点力气,挣扎着攀爬上那棵歪斜生长的大柳树,蜷缩在一处枝叶相对茂密的枝桠间。做完这一切,她彻底虚脱,意识陷入了一片混沌的黑暗之中。
……
当第一缕惨淡的、灰白色的天光,如同吝啬的施舍般,勉强穿透厚重如盖的晨雾,照亮这片山林时,阿雅被一阵难以忍受的寒冷和浑身的剧痛唤醒。
她依旧蜷缩在柳树上,单薄的衣衫早已被夜露和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冷得她牙齿都在打颤。脚底、手臂、脸颊,凡是裸露的皮肤,几乎都布满了被荆棘和岩石划出的血痕,火辣辣地疼。手掌更是血肉模糊,那是昨晚下滑绳索时被粗糙的藤蔓留下的印记。
但比身体疼痛更甚的,是内心的恐惧。她小心翼翼地,透过稀疏的柳叶缝隙,向外窥视。
晨雾依旧浓得化不开,山林里寂静得可怕。那种死寂,仿佛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假象。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而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寂静。
阿雅的心脏瞬间停止了跳动!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呼吸都屏住了。
透过枝叶的缝隙,她看到了那个让她魂飞魄散的身影——
熊娘嘎婆!
她不再是昨晚那副伪装的老妪模样,或许是因为追赶和暴怒,她显露出了更多的本相。身形显得更加魁梧壮硕,几乎像一个直立行走的小型熊罴。那身靛蓝布衣被树枝刮得破破烂烂,沾满了泥泞和……暗红色的污渍。她头上昨晚胡乱拍上去的泥巴“髻子”早已不见,露出乱糟糟、如同枯草般纠缠打结的花白头发,上面甚至还挂着几片树叶和草屑。
而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她的脸!那颗用羊屎蛋伪装的假痣早已脱落,露出了原本粗糙的皮肤。但她的左脸颊上,却多了一道深深的、皮肉翻卷的抓痕,像是被什么野兽利爪所伤,此刻已经不再流血,但结着暗黑色的血痂,让她本就狰狞的面目更加可怖。她走路的姿势也有些蹒跚,似乎昨晚的追逐也让她消耗不小,或者受了些暗伤。
她径直朝着古井走来,似乎想掬水清洗一下。她低着头,步履沉重。
阿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只要对方一抬头,很容易就能发现藏在并不算太高处的自己!逃跑?此刻浑身酸软无力,又能逃到哪里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阿雅的脑海——不能逃,那就骗!
她强迫自己压下几乎要溢出喉咙的尖叫,用尽全身的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带着一丝惊喜和乖巧,朝着下方喊道:
“外婆!外婆!您怎么才来呀!我在这里等您好久了!”
正准备俯身掬水的熊娘嘎婆猛地抬起头,黄浊的眼睛瞬间锁定了柳树上的阿雅。那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滔天的怒火和毫不掩饰的杀意取代!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性的咕噜声。
不等她开口,阿雅立刻抢着说道,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撒娇的意味:“外婆,这上面好凉快哩!风吹着可舒服了!您老人家爬了一早上山,头发都乱了,快上来,我给您梳梳头!梳得光溜溜的,您也舒服些!”
她的话速很快,带着孩子特有的、不容人多想的急切。
熊娘嘎婆显然没料到她会来这一出,布满血丝的眼睛狐疑地眯了起来,死死盯着阿雅,似乎在判断这女娃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是真心讨好?还是另有所图?她看了看阿雅那苍白的小脸,写满了“恐惧”和“讨好”,又看了看她那血肉模糊、显然无力再逃的手掌。
或许,这死丫头是知道跑不掉了,想用这种方式求个痛快?熊娘嘎婆那简单的、充满兽性的思维里,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她裂开嘴,露出一个残忍而扭曲的笑容,声音沙哑:“好……好……乖囡,知道心疼外婆了……你给外婆好好梳,梳好了,外婆让你……死得痛快点儿!”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说完,她竟真的开始笨拙地攀爬那棵歪脖子柳树。她的动作远不如阿雅灵巧,沉重的身体压得树枝“嘎吱”作响,但她力量奇大,很快便爬了上来,粗喘着气,坐在了阿雅旁边一根较粗的树枝上,背对着阿雅。
“梳吧!”她瓮声瓮气地命令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施舍般的傲慢,仿佛已经将阿雅的命运握在手中。
阿雅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破膛而出。她颤抖着伸出那双伤痕累累的手,小心翼翼地解开了熊娘嘎婆那乱如鸟巢、沾满污垢的头发。头发油腻而虬结,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她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开始用五指充当梳子,一下下,极其缓慢而细致地梳理着。
同时,她悄悄地将那些杂乱打结的头发,分成一小绺一小绺,动作轻柔得如同抚慰,悄悄地将它们缠绕、捆绑在头顶上方一根粗壮而坚韧的树枝上。她做得极其小心,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心跳如鼓的恐惧。
时间,在沉默和压抑中缓慢流逝。熊娘嘎婆似乎很享受这种梳理,喉咙里甚至发出了类似野兽被抚慰时的、低沉的呼噜声。
终于,阿雅将最后一绺头发也牢牢地绑在了树枝上,打了一个死结。整个过程,熊娘嘎婆竟浑然未觉。
机会来了!
阿雅深吸一口气,忽然“哎呀”一声轻叫。
“怎么了?”熊娘嘎婆不耐烦地问。
“外婆,梳子……梳子掉下去了!”阿雅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和懊恼,她指着树下井边的地面。
熊娘嘎婆下意识地就要扭头去看,身体一动,头皮立刻传来被拉扯的痛感,但她并未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是暴躁地说:“没用的东西!我去捡!”
“不用不用!”阿雅连忙说道,语速飞快,“外婆您坐着歇歇,我年轻,手脚快,我跳下去捡,马上再爬上来给您继续梳!”
说完,不等熊娘嘎婆反应,阿雅看准了下方一处松软的草丛,双手抱住树干,身体向下一溜,轻盈地跳了下去!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去了大部分力道。
一获得自由,她甚至来不及站稳,立刻就像一支离弦的箭,朝着与古井相反的方向,头也不回地拼命狂奔!这一次,她感觉似乎有一股新的力量从身体深处涌出,支撑着她伤痕累累的身体。
树上,熊娘嘎婆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自己上当了!她暴怒地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猛地就想站起身追下去!
然而——
“咔嚓!哗啦——!”
一阵令人牙酸的、头发被硬生生撕裂拉扯的声音响起,伴随着熊娘嘎婆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
她那一头被牢牢绑在树枝上的乱发,在她猛然起身的巨大力量拉扯下,连带着大片头皮,被硬生生地从头上撕扯了下来!鲜血如同泼墨般,瞬间从她血肉模糊的头顶喷涌而出,染红了她的脸、她的衣衫,以及她身下的树枝!
剧痛让她失去了平衡,庞大的身体“轰”地一声从树上栽落下来,重重地砸在井边的硬地上,溅起一片尘土。她捂着鲜血淋漓的脑袋,在地上疯狂地打滚、哀嚎,那声音充满了痛苦、暴怒和刻骨的怨毒,惊得方圆数里的飞鸟走兽四散奔逃。
“啊——!小贱人!我要撕碎了你!!嚼烂你的骨头!!!”
阿雅甚至能听到身后远处传来的、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嚎和诅咒,但她不敢回头,只是拼尽了吃奶的力气,沿着依稀可辨的山路向下狂奔。她知道,那点伤痛,绝不足以杀死那妖魔,只能暂时阻挡她片刻。
她必须趁这个机会,逃到有人烟的地方!
鲜血和疼痛似乎更加刺激了熊娘嘎婆的凶性。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那凄厉的嚎叫声渐渐变成了压抑着极致痛苦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和低吼。她挣扎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她的头顶一片血肉模糊,原本就稀疏的头发几乎被连根拔起,只剩下几绺沾满血污的残发黏在翻卷的头皮上,鲜血顺着脸颊、脖颈流淌,将她整个上半身都染成了暗红色。那双黄浊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疯狂的血丝,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恶鬼。
她死死地盯着阿雅逃跑的方向,鼻翼翕动,似乎在空气中捕捉着那熟悉而令她仇恨的气息。
“跑……你跑不掉……”她嘶哑地、一字一顿地低语,每一个字都带着浓稠的血腥味。
然后,她迈开了沉重而坚定的步伐,沿着山路,再次追了下去。每一步,都在身后的土地上,留下一个模糊的血色脚印。
亡命的追逐,在这雾气初散的清晨山林中,再次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