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上新衣服,我们就像出了笼的小鸟,满村子地跑,挨家挨户地去拜年,其实啊,心里头都憋着一股劲儿,想跟小伙伴们比比,谁的衣服颜色更鲜亮,谁的布鞋纳得更结实好看。”爷爷哈哈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充满了对童年纯真虚荣心的宽容与怀念。我仿佛能看到,在那个白雪覆盖或阳光初照的村庄里,一群穿着崭新但略显简陋衣服的孩子们,像一道道移动的彩色风景,他们的欢笑与奔跑,驱散了冬日的严寒,也点亮了那个朴素年代最鲜活的色彩。
如果说,吃饱穿暖是物质层面的满足,那么看社戏,便是爷爷那代人在精神上最盛大的狂欢与享受。
“说起过年的乐子,现在你们是手机、电视、电脑,样样齐全,捧着就能看一天。”爷爷的语气里没有贬斥,只有一种跨越时代的对比,“我们那时候,可没这些稀罕玩意儿。最大的乐趣,就是等着看村里组织的社戏了!”
一听说哪个村子要演社戏,消息就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十里八乡。整个村子都会提前好几天沸腾起来。演出当天,更是如同一个盛大的节日。十里八村的乡亲们,都会扶老携幼,穿上自己最好的衣服,像潮水一样涌向戏台所在的地方。
“那戏台,多是临时搭起来的,或用土堆垒成,或用木板架起,上面扯一块大红布做背景,虽然简陋,但在我们眼里,却如同皇宫宝殿般辉煌。”爷爷的兴致明显高昂起来,比划着手势,“为了占个好位置,我和你几个叔公,常常是天不亮就搬着家里的长条板凳出发了。戏台前的空地上,早就密密麻麻坐满了人,后来的就只能站在外围,或者爬到附近的墙头、树杈上去看。那人山人海,喧闹声、说笑声、小孩子的哭闹声、找人的呼喊声……混成一片,比戏本身还热闹!”
当锣鼓家伙“咚咚锵、咚咚锵”地敲响起来,喧嚣的人群便会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那方小小的舞台上。演员们穿着花花绿绿、绣着龙飞凤舞图案的戏服,脸上画着浓墨重彩的脸谱,随着锣鼓点儿,在台上唱、念、做、打。
“说实话,我们那时候年纪小,也听不太懂台上咿咿呀呀唱的是什么词儿,更不明白那些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故事。”爷爷坦诚地笑道,“但我们就是觉得好看!看那武将背上插着四面靠旗,威风凛凛地走圆场;看那花旦穿着飘逸的长裙,舞动着水袖,像仙女下凡;看那丑角插科打诨,做出各种滑稽的表情和动作,逗得全场哈哈大笑……就觉得热闹,好看,过瘾!”
社戏的场子周围,必然聚集着许多挎着篮子、挑着担子的小商贩。他们卖着冰糖葫芦,那晶莹剔透的糖壳在冬日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卖着,像一团团甜蜜的云朵;卖着吹得噗噗响的泥人、哗啦啦转的风车……各种叫卖声、孩子们的央求声、大人的呵斥与妥协声,与台上的锣鼓声、唱腔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充满了烟火气与生命力的、那个年代特有的“春节民俗交响图”。爷爷说,那混杂在一起的声音,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格外亲切,充满了人情味儿。
拜年的习俗,在爷爷的记忆里,也远比今天更加具有仪式感和人情温度。
“那时候,大家都住得近,一个村子,不是同族就是世交。拜年,那都是实打实地挨家挨户去走的。”爷爷解释道,“大年初一早上,孩子们会早早起来,跟在父母身后,组成一支小小的拜年队伍。进了长辈家的门,规规矩矩地站好,嘴里喊着‘爷爷奶奶、叔叔婶婶,给您拜年了!’然后,‘噗通’一声就跪在地上,实实在在地磕一个头。”
这份恭敬,换来的是长辈们脸上绽开的、发自内心的笑容,以及他们早就准备好的、虽然简单却情意满满的“回礼”——一把炒得喷香的花生,一小捧金黄的瓜子,或者几颗难得一见、包裹着漂亮糖纸的水果硬糖。
“邻里之间,借着拜年的机会,互相问候,聊聊过去一年的收成,谈谈新一年的打算,谁家儿子要说媳妇了,谁家闺女要出门子了……信息就在这走家串户中传递,情谊也在这嘘寒问暖中加深。”爷爷感慨道,“那时候,人是真的面对面说话的,心,也好像贴得更近一些。不像现在,住在一个楼里,门对门都不一定认识,拜年发个微信红包,就算心意到了。方便是方便了,可总觉得,少了点啥……”
爷爷的讲述渐渐停歇,他的目光从遥远的回忆中收回,重新落回到眼前——落在这满桌子琳琅满目的菜肴上,落在火锅蒸腾不息的白色雾气上,落在家人们手中不时亮起、闪烁着各种信息的智能手机屏幕上。他的眼神复杂,有对往昔艰辛的唏嘘,有对如今富足生活的欣慰,也有一丝对那份已然消逝的、浓得化不开的人情味的淡淡惘然。
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火锅仍在不知疲倦地“咕嘟”着。我心中感慨万千,像打翻了五味瓶。时代的确在以惊人的速度飞奔,物质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如今的春节,庆祝方式越来越多元化,娱乐活动层出不穷,我们再也不用为一口吃的、一件新衣而翘首以盼整整一年。
但是,正如爷爷所言,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春节所承载的最核心的价值——亲情的团聚、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对天地祖先的敬畏、对邻里乡情的珍视——却从未改变,如同深埋于血脉中的密码,代代相传。那些过去的、带着贫穷与匮乏印记的春节故事,就像一轴缓缓展开的、略微泛黄却笔触细腻的历史画卷,它不仅让我更加珍惜眼前触手可及的幸福,也让我对“春节”这一承载了中华民族太多情感与文化底蕴的传统节日,有了更为深沉、更为厚重的敬意与热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