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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小时候的故事14(2 / 2)

等到日头明晃晃地、毫无保留地爬到头顶,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影子缩成了小小的一团,她会停下手中似乎永远也做不完的活计,朝着我通常还在赖床的房间方向,用一种不高不低、却极具穿透力和生活质感的声音喊:“xx(我的小名),日头晒屁股咯,快起来,歇会儿,出来吃块绿豆糕,喝口水。”那绿豆糕,通常是前几天赶集时,从那个几十年不变位置的固定摊位买回来的,用淡黄色的油纸松散地包着,早已变得硬邦邦,失去了最初的水分和松软,吃起来需要用力啃咬,有些硌牙,必须配着温热的茶水才能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送下去。可她却总是吃得笑眯眯的,眼睛眯成两条缝,仿佛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每一口都带着无比的珍惜与满足。“你爷爷在世的时候,每次去赶集,回来总不忘用省下的烟钱,给我带一包这个。”她望着窗外,眼神飘向堂屋正面墙上那张镶嵌在黑色相框里的、已经褪色的黑白合影,轻声说道,语气平静,却蕴含着深海般的思念。原来,她咀嚼的,早已不是那块坚硬的绿豆糕,而是浸满了回忆的、岁月的滋味,是与爷爷相濡以沫的那些清贫却温暖的、永不再来的时光。

傍晚,当西边的天空燃起绚烂的晚霞,像打翻的调色盘,渲染出橘红、绛紫与金黄的层次,我便不得不启程返回那个灯火通明的城市了。这时,是她最忙碌、也最絮叨的时刻。她会提前一两个时辰,就在灶膛里生起火,煮好十几个自家养的土鸡下的蛋,用凉水仔细浸过,然后一个个擦干,不由分说地、近乎强行地往我的背包里、手提袋的每一个缝隙里塞。那些鸡蛋还带着刚出锅不久的、温乎烫手的热度,沉甸甸的,像一颗颗浑圆的、温暖的石头。“路上饿了吃,”她反复地、不厌其烦地叮嘱,仿佛我要去的是万里长征,“自家粮食喂的鸡下的蛋,实在,有营养,比你们城里卖的那些软趴趴的面包、干巴巴的饼干顶饱多了,也放心。”那微温的鸡蛋壳上,似乎还残留着她手心里粗糙的、执拗的、却无比真实的温度,一种足以穿透旅途疲惫、熨帖到我心里去的温暖。

去年冬天,天气格外寒冷,我软磨硬泡,几乎是半强迫地,带她去县里新的人民医院做一年一度的全面体检。一路上,坐在颠簸的客车里,她都像个不情愿被带出门的孩子,紧紧攥着我的手,枯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嘴里不停地、忧心忡忡地念叨:“我不去,净浪费钱!检查来检查去,没病也能查出三分病来。我自己的身子骨我自己清楚,硬朗着呢!就是偶尔腰腿疼,老毛病了,上了年纪都这样,歇歇就好,不值得往那地方跑。”

在医院那宽敞明亮、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走廊里排队等候时,她显得格外局促不安,像一只误入陌生领域的、受惊的老鸟。那双看惯了田野和院落的老花眼,紧紧地、带着一丝茫然与戒备,盯着走廊上方那个不断跳动着红色数字、冰冷地显示着排队序列信息的电子屏幕,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疙瘩。“这玩意儿,花花绿绿的,一闪一闪的,真能看出人肚子里有啥毛病?”她小声地、几乎是自言自语地嘀咕,语气里充满了对现代科技深深的怀疑与不信任,“我还是觉得以前镇上的老中医靠谱。人家就那么摸摸你的手腕子,闭着眼睛品一会儿,就能把你的五脏六腑、寒热虚实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那才叫真本事,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学问!”

然而,当那位穿着雪白大褂、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年轻得让她有些不放心的医生,拿着厚厚一叠化验单和报告,语气平和、用尽可能通俗的语言告诉她“老人家,您身体保养得真好,各项指标都挺正常,血压、血脂、血糖都在标准范围内,比很多不注意生活的年轻人都好”时,她先是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脸上迅速绽放出一种如释重负的、甚至带点孩童般小得意的神情。她偷偷地、用力拉我的衣角,把身子往我这边靠了靠,把声音压得低低的,神秘兮兮地,仿佛在分享一个天大的、关于如何“省钱”的秘密:“你听见没?我说啥来着?早就说没事吧!你看,白跑一趟,还花了那么多冤枉钱……这些钱省下来,够在集上给你挑件厚实实、软和和的新棉袄了。”那一刻,她关心的,依然不是自己确切的健康状况,而是如何将这次在她看来“不必要”的花费所“浪费”掉的钱,巧妙地、迅速地转化成一件能实实在在温暖我身体的、看得见摸得着的实物——一件新棉袄。她的逻辑,简单,质朴,却像她的爱一样,直接得让人心疼。

现在,我渐渐明白了,也彻底放弃了与她那个世界争辩的企图。 我不再试图用我那把来自城市的、刻满了“效率”、“科学”与“便捷”的现代标尺,去生硬地衡量她那套运行了八十多年的、自成体系的生存哲学。我不再执着于纠正她那些“不科学”的、“过时”的习惯,不再试图向她解释水垢的成分、菌落的危害或者电子屏幕的原理。

我学会了妥协,甚至开始主动地、有意识地融入她那缓慢而坚实的生活节奏。

每次回去,我会故意关掉手机的闹钟,允许自己晚起一会儿,在半梦半醒间,听着她在厨房里准备早餐时发出的、那些熟悉而轻柔如催眠曲的响动——那是水瓢碰到水缸边缘的轻响,是柴火在灶膛里燃烧时温柔的“噼啪”,是粥在锅里翻滚冒泡的“咕嘟”声。当她端着那碗熬得米粒几乎完全融化、粥油浓稠如膏、表面结着一层细腻“米油”的白粥,以及一小碟她亲手腌制、切得细细、淋了几滴香油的、脆生生的酱菜,小心翼翼地走进我房间时,我会立刻从床上坐起,双手接过那只温热的、边缘有个小缺口的粗瓷碗,用力地、深深地吸一口那朴素的、却足以安抚灵魂的粮食香气,然后抬起头,对她露出一个尽可能灿烂而真诚的笑容,用夸张的语气说:“奶奶,今天的粥真好喝,火候正好,又香又滑,比上次的还甜!”

她会嗔怪地看我一眼,用那双粗糙的手在围裙上擦擦:“傻孩子,粥是米的原味,哪有甜的?净瞎说。”但她眼角的笑意,那瞬间被点亮的、如同少女般的光彩,却明明白白地告诉我,我这句“瞎说”,比她尝过的任何一块冰糖,都要让她觉得甘甜。

她开始更加频繁地、主动地给我讲“以前的事”,那些关于铁锅蛇仙、关于鸡狗生日、关于拾麦穗、关于社火和邻居争吵又和好的故事,哪怕这些故事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处转折,我都已经听过几十遍,甚至能像背书一样准确无误地复述出下一个情节。但我不会再露出任何一丝一毫的不耐烦神情,不会再下意识地去看手机,不会再试图将话题引向别处。而是会搬来一个小板凳,或者干脆就挨着她坐在那张老旧的藤沙发上,凑过去,身体微微前倾,像第一次听到那样,眼睛里闪烁着好奇与期待的光,适时地发出惊叹、提出疑问。“然后呢?那个白蛇仙真的又显灵了吗?它是什么样子的?”“太奶奶真的就因为一颗跑到自家院子里的鸡蛋,和张奶奶站在门口吵了整整一上午?”

我知道,她固执地、甚至是偏执地困在自己的旧时光里,不是因为那里一切都更好、更舒适,而是因为那里有她全部的、如火焰般燃烧过的青春,有她与爷爷相濡以沫、携手走过的每一个日出与日落,有她含辛茹苦、用汗水与泪水养育儿女的辛劳与满足,有她熟悉得如同自己掌纹的一切人与物,有她无论如何也舍不得丢弃的、与这个纷繁世界最深刻、最本真的联结。那里,是她的根,是她情感的锚地,是她所有安全感与存在价值的来源。那个被旧时光包裹着的她,才是完整的、自在的、灵魂安宁的她。

而我,作为被她的旧手帕一遍遍擦拭着脸颊长大、被她塞进背包的温乎土鸡蛋温暖过无数旅途的孙辈,唯一能做的,不是强行将她从那片她赖以生存的情感土壤中连根拔起,拉回我所处的这个让她感到陌生、眩晕甚至恐惧的“现在”,而是放慢自己那被时代驱赶着、不得不一路小跑的脚步,转过身,怀着无限的温柔与耐心,小心翼翼地、充满敬意地走进她的时光里,陪着她,在那段缓慢、悠长、充满了老物件味道与往昔回音的回忆之河里,再慢慢地、并肩走一段。

让那些旧时光里的温暖,因为有了倾听的耳朵和陪伴的身影,而流逝得再慢一些,再慢一些。让那块蓝底白花的旧手帕,永远带着那股固执的、老肥皂和阳光混合的味道,成为连接我们两个世界、两种时间的、温柔的桥梁。